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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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一天能夠有多長

年齡越過了數字上的那個坎,格外警覺限量的殘酷,感受上有些矯枉過正,有時連咀嚼吞嚥都覺得虛擲分秒,夜眠多一分鐘似耗費生命。如果換上持續運轉的器官,關機重整的時間都可以省,二十四小時拿來用;如果光顧黑色招牌的老派當鋪,老闆特別佛心讓人把定時定量發作的飢與渴都給典當,省卻新陳代謝的繁瑣嘈鬧,那一天能有多長。 心情總拼搏不過身體的日益疲敝,來不及對外聲張權利,細胞先對屋簷底下自家的群體斤斤計較,處處體現好逸惡勞的劣根性,要是不能睡好睡滿事先談妥的時數,隔日還沒呼鈴要手腦上工,一個一個就先黑著面子擺出顏色讓人瞧,縱使睡滿睡足了也還要再偷,五分鐘也偷,能十分鐘最好,做個盡忠職守的薪水小偷。 說真的,一天能夠有多長,認真拿出數字工具計量,怎麼算都嫌短,還要嫌自己虛擲了幾個分秒測量。只有身著繡字制服的年代裡從不真正懼怕日子短窄,只愁真空的時間太過豐滿,水泥砌成的天國階梯太重且硬,淺白的午睡以為自己總算披荊斬棘登上校舍平台屋頂,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甚至沒能飛過半片土牆。 偏是在不嫌日照短少的年歲,偏急趕著天黑未亮晨起,不全然是誰人持著馬鞭逼催,只不過是聽說了早上記憶好,只不過是捧著參考書單字本不由自主地就睡過了一晚。聽說與日光同行,一天可以很長,可是坐困餅乾盒子裡的區隔分塊裡,白日愈是明亮,折騰便愈是深刻。 這問題也許得去問問愛迪生,作為紙本勵志講座的嘉賓常客,應該不算難找。而且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吧,比起普羅米修斯,愛迪生應該是相對容易溝通一點。一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得要發揮實驗精神,扛起與天地萬物拼搏的精神,盡全力把一日的長度推到底,點起大燈忍著不讓結束。 ㄧ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三部電影馬拉松那樣,中間塞上兩段假寐,看完電影承受不了罪惡感折磨,還能夠踅回去再加班個二三小;也許是讀一本書那麼長,可以,看厚度、看密度、看深度,配合一天的尺度分配速度,心巧手快的人可以散錄一些心得筆記,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會說,三本五本也不是什麼問題。一天能夠有多長,不夠釀酒,不夠讓肉熟成,說到底,若要由裡到外發生看得出變化的變化,一點都不夠長。 一天有多長,足夠寫封長信,從日出寫到日落,紙筆敘情或者臧否一件舊事。一天有多長,少量多餐好歹可以吃上五回;一天能夠有多長,趕工一份火燒眉毛的報告書,向所有人借取些許日光額度,也就這麼走了百多頁。一天忒長,把看過的日劇一整套翻出來再看一回,該哭該笑的地方一處不漏地看一回,不懷好意的白色天花板還是那樣地不讓你睡。一天真的長,等待區區幾個字的回訊,遙遠地像是乘船出港渡向一九四八年的百慕達三角,只有出發,沒有目的。 日子原是大包薯片越吃越順嘴,擺在架子上看起來鼓而且滿,離開貯藏的格位卻即刻遭遇消亡。一天其實細小,不夠融化雪山凍頂,不夠遺忘發生過的細節。一天有多長,一天是一百九十一句廢話,其中有二十七個嗯與嗯啊、十五個好喔、三十三個哈哈。一天有多長,一天是四十九張可以被辨識的表情,一天是兩千三百毫升的水滴,一天是九十九首流行歌曲。 一天能夠有多長,都是掙扎。比如昨天才開場就短了,算準了是一個不容打擾的假日,工作日的前夕,醒來已是中午,賴到半夜三更不睡,說什麼也要死守同一天的最末領地。一天能夠有多長,盡是枉然。比如曆法上週期性出現的今天,比如沒來由地想念一個人,一天才正開始,就已經結束。 ( featured image: 東京・東京ミッドタウン。2017。 ) Advertisements

June 3,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來到你的城市

我來到你的城市,這裡,也曾經是我的城市。每一條路都叫得出名字,拐過這個路口,我知道小公園旁邊是那家麵店等我。是的幾年前我們來過,我記得那時候你說,電影院裡黑壓壓的多麼無趣,那麼多人看都不看彼此,任憑眼前的大銀幕號令。那時候我們輕易地將這個路口拐過,在人不多的店裡餵飽自己,聊到店家打烊休息,算準了末班車最終留情的時機,披掛著夜深人靜的餘韻信步往地鐵站走去。 我來到你的城市,我猜想你正從城北乘著地鐵前來。我記得,你的列車駛進史前遺跡那一站之前,總有幾秒鐘的斷訊,我的強迫症每每發作,你的語氣卻淡然而確幸,你說,即使在網路滿佈的當代城市裡,還能找到一塊小小的百慕達迷失之地,那是河底精靈賜予的小小喘息。許久之前你說起你是來自北面的人,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竟聯想到了淚珠般掛垂大陸邊沿的港城,還有那個越嶺翻山一個多小時才能抵達的北疆,我以為那兒似乎更有遺世獨立之姿。事實上,關於他者的北方,我僅知道一個上善若水的名,而住民總說,更多的是穿行口岸而來的人,數量之多有若洪水之勢。 你是貨真價實來自此城北面的人,你的身上帶有北面的氣味,據說千百年前是製造長生不老藥的成分。你與城的聯繫是那條人聲鼎沸的地鐵線,從市聲疲勞的心臟地帶筆直向北,路過你家門口之後優雅側彎,依著山形畫出一道半月的弧,而後觀察水流的方向覓一條縫,此時人說要有海,便有了海。 地鐵上的我有些侷促,時不時仰頭張望,觀察車廂的高矮、燈色的黃白,試著在開門關門之間,找尋易於解讀的元素。城市地鐵的邏輯舉世皆然,站點拉出路線,路線勾勒城市的正臉,在這裡,東西兩側各有一組眉眼,一塊柔軟的頰,一片善於傳說的順風耳。而在城市路網建構的過程中,我們曾經有超過十年,被串聯成同一條路線。 城南落腳,蜿蜒北上。地圖上下的相對位置,讓人有種攀登的錯覺。總感覺北向的過程相較於你,要來得費時費力一些。我想像在城市肌膚底下的血管裡,我們分屬兩針藥劑,一前一後被注入搏動的器官,搭上脈流,經過肺腎操勞,通往胃腸焦躁。我曾將自己塞進世界遺產的地鐵線,窄短的兩節車廂像四格藥盒裡的晨間膠囊,連通過咽喉的動作都要特別賣力。 陌生的夜色底下,我明瞭這畢竟是你的城市。我對於地理的熟稔,始終依著你標記的腳註。比如山邊細瘦的公園是那天不意坐過了站,陪你等一個人的來電我們坐下待著。比如荒原上的積木陣,我硬拉著你往水泥高樓空中生得放肆的野草叢裡去。比如下著大雨的快速道路高架橋底,比如地鐵腹地的三不管地帶,我們用一把幾近敗壞的傘擋住從天而降的水患,卻逃不過路燈巧詐的光影遊戲,雙雙誤踏閃爍如星的水窪陷阱。 我常以為,當我將行囊揹起,便是擱下過去,舉起新的自己;然而我卻屢屢在他城的街區裡,驚覺我自己被留忘在你的城市,又把所有異國的城市,走成了你的樣子。原來你的剪影夾在我的手札裡,不寫字的時候就在背包深處的小袋擱著。當我在博物館前的階梯蹲坐小憩,或者走過內陸河的鐵橋因風起而打一個噴嚏;當我從早到晚不停換過交通工具,在地峽尾端的紅瓦矮房底下躺平喘息,我在時間與時間的隙裡不時困惑,那消失在巷尾的身影,或者對街歡然的笑語,會否是你有意捎來的訊息。 覺得幾乎過了十年或者更久,我終於降落在你的城市,走過我來時的路。回到那個屬於等待的地鐵站出口,試著不去懷疑身高與你相仿的路人都是你的變裝與惡戲。做好準備,當你的形體一片一片在電扶梯的頂端疊齊拼妥,我們便用一份淺笑代替鳴槍,比賽誰能更快地先說一句,好久不見。 ( featured image:東京.恵比寿。2017。 ) 陳奕迅 / 好久不見 From 陳奕迅《認了吧》 (2007.4.24發行)

March 27,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那些寂寞的不只是島嶼

喜歡地圖集,尤其冷門的地點。喜歡用指尖摩挲地與海的邊緣,或令指尖乘上熱氣球升空,無視地形阻撓,流轉於山河低語對望之間,慌亂於城市繁花盛開之所,悠然於廣袤的平原上斗大字體之上。雖是紙面上的旅行,擦過山峰稜角銳利之處難免刺痛,落入海湖深處猶清涼而潤澤,海上待得久了用舌頭舔舔,甚至可以嘗出難以言喻的細細鹹味。 又買了一本地圖集,名為寂寞島嶼,還有一條不冷不熱的副標題像是某種訕笑,他說這些是你從未也永遠不會踏上的地方。一句話裡就藏了三層跌宕的情緒。最上層的一片像是某種單調的寂寞競賽,沒有最偏遠,只有更偏遠;沒有最寂寞,只有更寂寞。 然而即使是這麼寂寞而荒涼的化外之地啊,也有人在意,甚至是興高采烈地放在鎂光燈下拋向世界,當寂寞成為了受到矚目的景色,是不是就不能算是寂寞了呢?於是在最終闔上書背的時候,又看到了同一句副標這次更像是不懷好意的預言,屬於新奇的啊咿哇嗚都發聲過了,就姑且算是從生命中經過了,終究不會打上照面。 海面上最不缺寂寞的島,就像大城市裡從不匱乏寂寞的人,數量匯聚的所在便是逃亡最理想的方向。從這裡從那裡遠遠地看過去,每一個體都相似,縱使是銳利的雷擊也不一定能夠打到準確的頭頂。 西太平洋上細碎的島嶼,像極了造物者晨食迤邐的燒餅屑芝麻粒,誰能一眼就弄得清楚每粒芝麻身上,螞蟻字篆寫的座號名姓,更不用說窮盡拼音排列組合之後依舊相近的聲形,還有一旦編碼進入三位數領域便自動停機的大腦,甚至用不著千禧蟲遠道而來嚙咬。 寂寞來自對照,如同沒有所謂正常的類,便沒有不正常的群。存在於真空的意識,沒有其他物質世界的對照,他不知道寂寞是什麼。 於是若讓世界上不存在色彩,那麼平格拉普島上的人們也許自古至今就沒有什麼不同。即使沒有一七七五年那一場颶風,把全色盲的基因洗得顯著,只要造物者心一橫按下一個操作的鈕鍵,像在電腦上修圖般輕易把色彩收回,黑色的海,灰色的花,白色的田,沒有見過色彩的人類不覺得黑白有什麼枯燥可言。造物者在顯微鏡底下發現,原來只要在他手底下創造絕對的公平,也可以抑制寂寞的分裂生長。 也許寂寞是一種選擇,卻是為了一個合群的理由。千島群島北端的阿賴度,孤懸於陸外的海上富士,相傳高大完美的形貌令周邊諸山妒嫉,厭倦了經年的爭吵阿賴度終於決定自我放逐,離開是非之地堪察加半島向外旅行,世界之大總有阿賴度的容身之處,最終他在駐足於海洋不遠不近之處距離消弭摩擦,距離營造美好,距離帶來安全感。 一如世人盼求最有力量的人在世界遭逢危難的時候出面拯救,卻不要在日照充足的太平盛世裡一起晾個衣服做個好鄰居;最好只在烽火的前線列隊擋下子彈,不要踏同一道斑馬線不要擋著下班的路。 ( featured image: 大阪・堺筋本町。2012。 ) = 寂寞島嶼:50座我從未也永遠不會踏上的島嶼 Atlas der abgelegenen Inseln 作者: 茱迪思.夏朗斯基  Judith Schalansky 譯者:劉燕芬 出版社:大塊文化      

March 2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隔著晶瑩的透明塑膠袋,背景裡的色彩鮮亮了起來。 身穿浴衣的女孩拎起細繩,舉到兩眼高度,目不轉睛看著斑斕的魚身,游水之餘,有心無意地變換前後景色。繫了絲繩的塑膠袋,兩條紅艷艷的金魚,廟會的魔幻場景中,像是棄絕邊角的三稜鏡,沒有疆界的萬花筒,無需咒語的水晶球 情人在魚眼的凝望下滋養愛情,享受真實世界裡不寫實的片刻。點起線香花火,任由光球自由下墜,熄滅了再點燃,死去了再活過來。無可救藥的樂觀,包藏揮之不去的幽冥召喚,那些都是夏日的限定商品,人間遊歷的珍奇物語,餵養少年少女的寶典聖經。 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生命的頑強與脆弱只有一線之隔。據說打從一開始,水箱裡就是個氧氣不足的惡劣環境,接著飼主不諳習性或疏於照顧,甚至敵不過塑膠袋裡晃呀甩呀各種震盪波動。這些金魚幾乎多數都活不了太久,和那些裝飾情人節的鮮花擁有相似的宿命,都用自身美麗的外表,獻祭淺薄的愛情。 那些能夠存活下來幾匹,必然是剽悍至極,毫不遺漏地吃下所有養分,待到人類終於耐不住性子了,選擇放生一路。倖存者甚至力戰群雄,擊潰野外池湖中的水族,以橫空出世的異種之姿,成為一方之霸,讓原有物種活不去的怪物。 怪物從來就不是自願成為怪物的,怪物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嚮往過櫥窗裡的美麗,可惜美麗是一種限定商品,而生存是個不容質疑的難題。 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骨碌碌轉動大眼,塑膠袋裡泅泳的金魚曾是什麼樣的心情。常見魚族戀慕人間而費盡心力的故事,然而水陸兩界似近實遠,薄薄一層水面有若陰陽之隔,存心衝破結界化身人形的生命吶,多半非死即傷,那些化為泡沫的,那些散為塵土的,還有那些身體困在人與非人交界,進退維谷的。 塑膠袋裡的金魚如果依循幽婉的故事性格,心戀塑膠袋之外身穿浴衣的那個誰,趁清晨天光微亮,有限青春猶未逝去之時,跳出暫居的玻璃碗,化身冰清玉潔的少女。失去鱗片後,赤身露體的羞恥感是嘗試為人的第一場挫敗,所幸那個誰和那個誰的情人仍在酣睡,慌忙撿起床邊散攤著的浴衣蔽體。 可是,可是之外仍有滿滿的可是。可是,金魚少女必須再少一樣與生俱來的天賦,或者反過來說,必須獲得一樣肇始於身份的詛咒。 其實詛咒是多餘的,缺陷也是多餘的,命定的阻礙都只是為了成就正常人自顧自的偉岸。明定了異族與人不得相戀,說了是不可以,那便是天上飛的神仙羽族,或者水裡游的創世水族通通都不可以。即便是五百年、一千年的修行,最多也只能換給你一個缺殘的體。 要你死了愛人的心啊,可你偏不聽,你這冥頑不靈的壞東西。高貴的族類從不是因為非凡的成就而高貴,大家都懂得,只要把異己全數往地獄裡推送,人間平地自然成為仰之彌高的山巔令台。 所以金魚必須一死,必須死得落魄,必須被剝奪稀微的存在感。必須比花火閃逝後的空氣更蕭條,連記憶匣子的一個細小旮旯也不得竊據,這是宿命,人間的規矩。 人間說到底不知道有什麼好,但是越難得到的,總是看起來特別地好,就像隔著透明櫥窗看著的世界,總是特別好。你我誰都不是金魚,可是誰也都曾經是一球清水裡悶壞了的金魚,看著鏡面外去去來來的少年少女,在鼓脹的黑色布幕前擁抱親吻,以為那就是愛情的全部了。 獻祭少年少女的青春記憶,成全了短暫的夏日戀情,字幕滾動,主題曲哇拉哇拉地開唱,皆大歡喜。 沒有人在意沒完沒了的夏季在哪一天結束,沒有人在意主角們離開片場後,下一站在哪個角落孤身蕩遊。當然,更沒有人在意可有可無的金魚後來去了哪裡。成了池塘裡的怪物,或者懷著宣洩不去的不甘,臨櫃辦理,再跑一次投胎轉世的程序。這些都無關收視率。 ( featured image: 東京・等々力。2012。 ) 2017.11.18 2nd edition

February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後來每一台裝置都能好好打出「喆」,「陶吉吉」三個字成了過時的笑話,出於好奇,跟谷哥哥再問起這個字,他說:「通『哲』,多用於人名」,排在上面大頭照片裡的人卻姓的是關。 記得彼時千禧剛過,那麼多的事情還漂浮在氣泡裡,問題悶到泡泡的邊緣還撐著,三五年內好好的還沒有破。彼時聽歌的世界還是線性而規則井然,如同沙漠曠野上唯一一條公路,最大的變化不過上坡下坡,最多的選擇不過向前向後,或者暫停休息。 週末清早猛地被數字的夢境驚醒,睜開眼看天花板上還投影著,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天價索賠金額,像極了好萊塢電影裡的小人物,在自己餓不死但也吃不了多飽的生活中,本來波瀾不驚,大難卻來得全無頭緒,走投無路的主角在不知不覺之中,一步步踏上成為救世英雄的路子。 主角最後總是會發現,個人問題的一小步,原來是改變世界的一大步,儘管新的闇影已在天邊蠢蠢欲動,預備再拍個三五部續集,又或者主角繞了好大一圈,終於在完結篇的中段,拼湊起所有資訊,發現最初天將降大任於己的奇蹟,不過是一場精密計算的陰謀而已。 看著銀幕的人,把自己活到足夠的歲數,已經明暸了意料之外的任務不會偶然降臨。事實上,就連製作一份再簡單不過的文件演示吧,都有那麼多人帶著質疑的眼神在瞧,等著明天此時同一地點,用熟稔的語氣與聲腔說一句,就說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真的不行。 好想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但是證明自己太難,證明別人的無用比較簡單。每個日子在過,都像一箱箱的柳丁等著褪去粗糙的皮,你儂我儂打成黃澄澄的果汁,分不出你是你或者我是我。總之草草印上「要快樂呦」,或者「加油好嗎」,冰庫架上排排站好,等著有人出價帶走。 柳丁還是總想著細細切割自己,用飽經磨練的刀法,切去顏色不好看的部分,拿出鮮嫩欲滴的肉色證明自己。 任誰都有第一次的,之後一定會愈來愈純熟。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這過程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趁澄黃澄黃的時候跳進來吧,畢竟賣相好些。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來來來,這裡有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特別,你看看你,看看你,如果把格局放大了來看吧,乾乾淨淨的畫面裡偏偏有一顆不同的顏色。善良的守門員對每一個掙扎的人都這樣說。 我記得燥熱的午休時間,大電扇啪搭啪搭地拍打空氣,睡不著又不甘投降的人們,來回在桌子底下,傳遞全班僅有的兩台播放器,不同地方載來的檔案拼在一起,窄窄的螢幕上有時候看到吉吉,有時候是個問號。 國文老師終究受不了吉吉這種荒唐,和游錫方方土併了一張講義說明,理所當然,大家都記下了字音字形,理所當然,不需要費心去考慮柳丁的顏色問題。我記得國文老師突發奇想的那一道考題,黑色柳丁用的是什麼修辭,不同答案的支持者捧著各路參考書和補習班講義拉扯多日,最終開會決定送分了事,眾家歡喜。 ( featured image:大阪.中之島。2012。 ) 2017.11.18 2nd Edition 陶喆 / 黑色柳丁 From 陶喆《黑色柳丁》 (2002.8.9發行)

February 4,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