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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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解的歌單】接下來是屬於佩妮的季節

五月讓人病,五月的本身就是一場沒藥醫的病。 顧倫說,人在病裡頭窩著,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顧倫說,就算是個沒事的人好了,給五月有氣無力地關著,給吃給住,可偏偏夜的時候不讓睡,晴的日子不讓走,早晚也都要病的,病了反而好,至少找到個症頭,比起一頭胡攪地找藥,找那找不著的藥,來得有些效益。 沒病的時間長了總歸得要出些事,事情也講質量守恆,身子是個匣子,你好死不死地硬是要把事情往裡頭塞,塞得滿了,滿到了五月該出來的都得出來。顧倫說笨蛋不生病這事算不上謠言,你仔細想想就知道,沒太多事情悶塞的人吧身體的匣自然是餘裕充分,不會因為熱脹冷縮或者什麼其他無聊的天氣變化就裂了形狀。 無聊的天氣變化是什麼,我問。 嗯哼,看來你也是不生病的族類,顧倫說。 你屁,我說。啊,你這樣說了,沒病我也要裝病。 顧倫的情緒有他的週期性。高低起伏抓得準的時候,一切算起來都能夠合情合理,順應天地,道法自然。通說是二十五歲以後沒朋友,但是像顧倫這種一開始就沒幾個朋友的人來說,這種區劃人生分水嶺的事情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在他潔白如新的房裡,始終擺著一方木桌,一側靠牆,清清楚楚地表明了這分明而完美的方形不是為了麻將所設,平時只見桌台,沒有椅凳。那便是顧倫的對於理想人際的全部想像。椅子深藏在某扇偽裝成牆壁的櫥櫃裡,其實我知道位置,卻不動手去開。 左側靠窗的位子是顧倫自己專屬,總是擺著一個馬克杯。他喜歡左手邊暖暖的感覺,就像在兩兩一組的公車座位上,顧倫總是自己坐在右邊,讓相伴的人在左側暖著。對面那個座位屬於可以相處溝通的人,每當顧倫默默地從櫃裡拉出折疊座椅在那個位子放下,我知道那是一個邀請的意味,某些時候,也是個信號。面窗的座位只保留給等待的那個人,所謂的美好早晨,是顧倫用右手輕輕握著他的左手,安安靜靜地用湯匙喝粥。 沒藥醫才正好呢,顧倫說,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自己好了。 好不了的話呢?我問。 那就不是病,而是日常。顧倫說。 五月大抵是一種嘈鬧的病,不是聲響繁雜的那種嘈鬧,而是恰恰相反,幾近於無聲,反而腦中噪音揮之不去的那種。比起由著顧倫自個兒在賃居的空房裡待著,我想我還是該定時地量地強制播歌給他,雖然在記錄上,我曾經乾死一株仙人掌也曾淹死整盆黃金葛,但是顧倫畢竟是個健全的人,能說話會反應,就算他非得要擺著一張沒事的臉,我也能看出他把事情的線頭藏在哪裡。 新譜或者舊曲的效力大抵差不多,顧倫自己知道某些歌曲有他自己習常搭配的場景,有些淺顯易懂的,像是街角的祝福,像是單身潛逃;有一些需求一些聯想,比如愛瘋了,比如吻;再或者有些吧純粹是顧倫自己的記憶拼圖,只有他自己能解釋,我只消把曲目點選好了,把歌單編織齊全了,從情節到情緒,顧倫自己會妥貼地補滿。 所以你是病癒了,還是習以為常了?用罄一整季的時間過完五月之後,我問。 誰知道,明年再戰吧。顧倫聳肩。 ( featured image: 岐阜・白川。2011。 ) = 接下來是屬於佩妮的季節 full list= 01  兩難《原諒我就是這樣的女生》 「有些人注定和寂寞相伴,有些人注定只能作伴。」 02  水中央《No … Continue reading

February 2,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艾許的訓練家之路

二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艾許突然了解,自己並不是沒有潛力成為神奇寶貝訓練家,而是他沒辦法像動畫裡的小智,永遠停留在不老的十歲,擁有用不完的青春歲月。前幾天赫然發現,Pokemon Go台灣區最後的學分遲遲還沒到手,畢業學分卻又偷偷地上修。 關於小智不會長大的秘密,網路上始終流傳著一個有些合理而黑暗的說法。早在最初與皮卡丘一同踏上旅途之時,就已因為遭受烈雀攻擊而陷入昏迷,長時間以來諸多冒險的場景,不過是自己在腦內編織的故事而已。在所有的討論之中,這堪稱是最接近現實的一條謎底了,同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原因,也適合來解釋浦島太郎的龍宮之旅。艾許知道,合乎常理,是這個時代城府最深的咒詛,沒有之一。 艾許寧可相信較為歡快的另一組解釋。旅行的第一天,小智在意識朦朧之際曾經見過傳說中的鳳王,從此永恆地保存了十歲愉悅果敢的心態。以唯心的角度做出理解,似乎一切都變得容易說通,但是跟著下班人潮擠在車廂裡的艾許偶爾熟慮細思,自己十歲的時候,卻沒有同樣一顆勇敢正直的心,而且作為一個怕死更怕被罵的小孩,日常最大的冒險大概就是星期三下午安親班突然停課的時候,跟同學晃到西門鬧區去看電影,還差點來不及在時間內趕回安親班門口就定位站好。那時街頭隨機扎針的傳聞不絕於耳,不過是從公車站牌到電影院的短短路途,非得要抓著同學才得以勉強前進。 平均上來說,一路走來,艾許還算是個不過不失的乖學生,扣除那些「不是啦都是後面的人一直煩所以害我被記啦」、「我真的有寫作業啦只是忘了帶嘛」、「我這題真的是B不是A啦真的啦我真的心裡想的就是B啦」、「我沒有叫外送啊這是別班同學給的」之外,從來也沒有什麼重大的紀錄。成績總能保持在前段,運氣好的時候撈個前二前三,作為勉強能讓家裡放心的獎勵吧,每天準時收看半個小時的神奇寶貝總還是在可以被容許的範圍,不過開口說要買遊戲嘛,那就真的是踏超過艾爸艾媽的紅線了。 都說成長的那幾年一眨眼就過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考試補習還是打手槍的時候,漸漸就忘了矮桌上的電視遙控器,忘了學著那隻會放電又愛站在人肩膀上的黃色老鼠皮卡皮卡地叫。遊戲都出到幾代了其實也沒在留意,充其量就是偶爾跟朋友逛遊戲店時,拿起來碎念兩句「靠,你們看,新的這隻超醜!」歐美剛開放Pokemon Go那段時間,滑過臉書偶爾海外朋友們的零星打卡,卻也就是按讚帶過,夏季檔的死線和台北的高溫一樣燒得不可開交,沒去多想。 二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艾許一反使用臉書以來的習慣,整天在辦公室都沒有焦慮地偷看臉書上的道賀訊息,卻偷偷地開著手機擺在辦公桌的邊角,等著GPS定位慢慢、慢慢地飄出去,在飄到外頭的小公園時,抓捕一隻聽說滿地亂跑的聖誕帽皮卡丘。 手機遊戲的生命週期、話題熱度的消長,做行銷的艾許看得最清楚,可他還是一樣每天照表操課,無論下班時間是七點九點還是十一點,至少都要換裝帶手機出門走個三四十分鐘,若是路過客廳,恰巧與攤在沙發上看政論節目的艾爸眼神交會,那麼便擠出一張神氣卻尷尬的表情,說:「出去慢跑。」天朗氣清的假日,艾許依舊不會放過機會到各大巢穴走訪。還差一點,再努力一點就行,艾許發現自己很久不曾有過這番自信。煩人瑣事與現實困境恣意侵擾的生活裡,只有訓練家的冒險,每每大汗淋漓奔跑之後的暢快感受,才最符合自己曾在大大小小的考試作文上曾寫過的勵志金句。 有志者,事竟成,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那些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我們都應該期許自己做隻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的烏龜,而不是中途棄權的兔子。還有,節儉是富人的智慧,勤勞是窮人的財富,艾許心想,前半句自己大概一生是也沒機會體驗,但是看著圖鑑一格一格地補滿,他第一次覺得原來這些句子也能夠如此具體,如此地充滿生命力。 只有一件小事,艾許始終不能接受。實在不知道是誰的突發奇想,創造出寶可夢這新名字,街上路上人們寶可夢地叫,聽起來像電視粗製濫造的蓋台廣告裡,來路不明的專家向觀眾所推薦,效果不明的奇怪藥品。對艾許來說,神奇寶貝就是神奇寶貝,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是寶可夢。 ( featured image: 東京・駒込。2011。 )

January 20,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台北又開始下雨了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張薄薄的水幕。在這個冷得不上不下的城市裡,冬夜的慘澹不來自於溫度,可打在臉上的細水有如陰險狡詐的暗器,單獨任何一筆均不足以致命,卻逐層逐步地削弱意志,回過神來人已經是全身心浸泡在陰濕的玻璃罐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輕而緩地吐出幾個氣泡,當作是金魚溺死自己前,最後的一句對於存在的宣示。 人在夜裡爬起來,沒有餘夢,沒有理由。睜著眼與白牆互望,單調的顏色湊不出一幅電影膠卷。雨依然下著,答答地走過屋簷,走過吊垂成人形的內衣與外衫,答答著專注於自己的美麗,無關乎磁磚上一窪一窪的錯誤。人在夜裡轉醒,無夢易醒,醒得乾脆而且無怨,像是散場的電影,噢不,更似從未開場的影廳,椅墊尚未坐軟坐暖旋即被呼喊著離席。那其實也不是誰的問題,擅用票根與銀幕開個玩笑而已。 雨來的時候沒有記憶,不齊整的聲音鋪排成一整面虛無的場景,場景裡面沒有行人,沒有靈動的輪廓,人在夜裡被喚醒,算不準是因著雨的節拍抑或是睡眠裡的斷句。 人在夜裡爬起來,拖著意識薄弱的身體晃呀晃呀到桌前,瞧一瞧不多不少是多事的凌晨三點再多一些,想要就著檯燈意思意思地看點書吧,卻不能好好讀下一個字,那麼便索性攤開電腦,上網隨心點一首歌,通情達理的網站不需要反覆點單,多麼寬大的一條水管轟隆隆引自雪山水脈,一首接著一首將寒涼灌滿。 彷彿人又回到了獨個的KTV,結帳關門後每一吋空氣都屬於自己,飽滿的自由無須與他人切割分享。讓嘶喊的歸嘶喊,讓眼淚的歸眼淚,各得其所。待到氣力放盡,也就可以隨風而去,遨遊彩雲。估算一小兩小也就是人間奇譚,殊不知一首十多年前的你好就好只消唱個開頭三句便好哭上整三分鐘,奉獻一首歌的時間,交換喉聲徹徹底底的開嗓,直把夜從黑給唱到更黑,從更黑的黑喊到銀邊發亮。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整排乾不了的衣裝,故作有氣無力的人形姿態,拋不下凡塵的重量上不了天。雨水答答地走過屋簷不帶情思,沒去在乎搖醒了幾個誰或者暈開了幾張夜的邊。人在夜裡爬起來,總想討個合乎情理的藉口回去,像是出了門遠行的人,缺一個踏上返程的原因。 大白紙張上直線橫線交縱圖畫,理不出頭緒。比如在清醒與深睡之間,哪處更危險;而在開口與沈默之間,哪樣更遭嫌棄。人在椅的平面收攏四肢,蜷曲成一個自我安定的三角形。水管裡的流還淌著,舊水流盡之後總算換來前日的新雨。水本身都是一樣的,往日的冷井與是夜的月光,漫過心頭都是同樣的哆嗦。 ( featured image: 東京・高田馬場。2011。 )

January 18,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終於狡黠的日光燃盡了吵吵鬧鬧的三個月,男女主角走到了一起,皆大歡喜,眾人灑花。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海灘,沒有潮浪,夏日的起始不需要理由,而終結只需要一句風聲。耳語四起的那個黃昏時分,聲浪從街角巷尾湧進落地窗的二樓店裡,河城的邊角下了一整個下午的雨,沒有轟雷,沒有閃電,你知道這差不多該是倒數第三集左右的位置,雨只是悶悶地下著,沒有顏色,沒有表情,沒有人在意。不過就是場雨,攤開月曆來看你會發現的每星期固定都得照表操課下的雨,有幾個週的雨滴大顆一些卻也沒有人喊疼,幾個週的雨下得不乾不脆卻也沒有人抱怨。不過就是雨,說穿了就是要沒事的人騰隻手撐傘,要有事的人勞神理會濕透了的襪鞋。 夏天其實是沒有底的,如果你用心看著每一個夏天,他們都似獨立卻又牢牢相吸。今年拉扯著去年的繩線,去年延續著前年的殘篇,不乾不脆並不是誰人的不情不願,只是糾纏的畢竟才是寫實的人生。 你的夏天結束了,依舊是老派的,老派的等。等過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下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一整個漫長的白晃晃的夏日。等過每個週間的固定日子,反覆刷著同一個網站上的連結,反覆看著燈號暗了又亮,黑色海面彼端的燈塔明了又滅。等過每一段緊湊的高潮迭起,抑制自己拉動進度條竊看未來的焦躁情緒,等過每一幅令人不舒服的畫面過去,呼喊著全世界求一個彈幕護體,當然,也等過一張心跳加速的表情重新回到畫框裡,整一整衣角然後立定不動像是趕在午夜之前就定位的公共館藏,你是屬於夏日的夜巡人,只在最熱的季節裡最涼意侵骨的那幾個小時裡出沒。 對於盛夏情節的錯位你裝作視而不見。比如站錯定位的女孩與玩偶,比如勾錯指節的情人;比如過於聒噪的喘息,比如滑過額角的一滴汗。比如人去樓空的市區大樓,比如果實被摘個殆盡的有毒植物。 你的夏天結束了,照例你必須繳交一份報告書,這件事情年復一年而你得心應手,字句不用多而且你大可以條列式,繪畫一圖四格漫畫據說也無傷大雅,跑個流程而已,但你沒這麼做過。你猶記得範本收藏在管理室從門口開始計數第三架書櫃由上而下第三層由左而右第三個資料夾裡,抽出整年份的灰塵然後你發現自己猶然記得,範本在那麼多年前就已經被你換過了位置,收在另一個薄薄的透明資料夾裡和其他的範本放在一起。 就著不暗不明的燈光,你還來不及猜想這是不見天日的特殊案件組抑或是公司地下室的遺民之城,高速移動的手指令你覺得場面更像是拖到最後一天才在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原來,那麼多的技能你都從小培養,比如忍過一整個季節不去觸碰那令你日夜垂涎的冰淇淋,忍到某一天你突然就忘了,忘了冰淇淋口味也忘了它的形狀,直到夏季捲土重來為止,你不會再次想起自己曾經揮霍無度的失落眼神;比如用一天的時間去編造一整季的精彩經歷,描繪自己不曾去玩過的濱海樂園,跟著不具形體的角色撒野嬉戲,你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讓冷靜的日期變得生動而逗趣,一天就夠,你可以把隨機憑空消失又隨機憑空出現的一整套戲補齊。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使過壞的人換上了洗白的新衣,而男女主角終於肩並肩走在一起,皆大歡喜。夏天結束了,片尾曲的實體唱片再怎麼賣也就真的就那樣而已,你要知道,世界上真的沒有奇蹟,而你真的就是有病。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London, 2015 )

December 3, 2016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生日過去的那一天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死活賴著不吭一聲,早早就出了門,手機收著,臉書不開,找了慣習的速食店裡熟得生花的老位子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待到灰塵一粒一粒被正午的日光揚起,待到城市的警報鈴聲躁躁響起,待到模型城市裡的警報鬱鬱過去,待到人潮動作興起然後歷經一個兩個潮來潮去。生日過去的那一天,靠窗把自己框進同一個位子,捧著電腦來回修改履歷。二十五歲之後理所當然地不慶祝了,終於不好意思開口對人說,欸我其實不過二十一歲又一千多天,一千多到哪裡,算也算不期了,當年沒把數學學好,總算自食惡果。那麼好罷,可以選擇不說。 二十五歲之後心情上離死亡踏進了一大步。拿這無病呻吟的事跟週遭人談論,得到了一個不明究理的統計數字,八成笑說這感觸來得早了,兩成嫌晚。也不是說早前不曾憂煩過死生之事,想事情想到深夜,看看時間不早準備存檔歇息,這時間點上總不免驚懼,這串沒頭沒尾的亂碼好說歹說是存了,可這機器要是壞損了,檔案亦是無從讀取,十歲到二十歲之間談不上愁緒的失眠大抵是肇源於此。但是二十五歲之後,心情上切實地離死亡踏進了一大步,卻和舊時的理解不大相似,相較於思慮上的繩結瓶頸,二十五歲之後的感觸卻更像是經驗積累的必然反應,然而這種心情毋寧是積極正向的。 二十五歲之後突然就認可了意外總歸要發生,覺得熄燈就寢之後隔日再不清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覺得今天在臉書上說好久不見啊改天出來約的朋友下一秒就斷了人間的聯繫也是合情合理,覺得即使今夜凌晨三點的城市是當世最後一波風雨前的寧靜那也是再流暢不過的安排。這種心情毋寧是積極正向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浪潮般推動著人腳踏水火輪圈滾動著向前行路的,用庸俗的話來說吧,是把每一天都當作末日來活的,用腦洞大開的方法來說吧,那是如果今天該死了那我也要甩一甩手對著陰曹地府的差使吆喝,別拉拉扯扯的,你們誰都別碰我,我有腳有眼睛認得路知道怎麼走。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早早就出了門,手機收著,臉書不開,等著這一天過去之後,一次性地回頭來看。人家說這前後幾年是掉朋友的高峰期我想這話不假,即便是積攢一整年的精力,專挑在生日過去的這一天把一些名字撿起來看,那也多多少少帶點珍貴的觸感,柔軟之中帶點手握之後的溫暖,抱著入睡那隻絨毛玩偶一般的觸感。生日過去的那一天,總共接到了四通電話,其中三通是開宗明義的生日快樂,餘下一通是面試通知,以一個良善公民的角度來說,該算四平八穩而且略帶小幸運的一日了。 把濱崎步的專輯《(miss)understood》從架上拔出來,儀式性輕巧地放進CD播放器裡旋轉。旋轉,透過窄窄的縫裡彷彿看得見光盤旋轉,夏威夷的海灘上濱崎步帶著一票舞者旋轉,終於我也兀自擺渡了十年,搖搖晃晃地抵達了濱崎步寫下〈fairyland〉的那個年歲,「從那之後究竟又追求了多少事物,在得到後又再次失去,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旋轉,漫天飛舞的火花瘋狂地旋轉,一如燒成灰燼的永恆時光止不住地在原地旋轉。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讓自己靜默而且被動,在選定的日子裡大幅度地旋轉,穿一天的紅舞鞋。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盯著閃爍的時鐘等到十二點,假裝自己是等在另一間偌大空房裡的李大仁,裝腔作勢的人生態度的是縱使過得落寞也要活得虛榮,這無關歲數,也無關濱崎步。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給自己買小小的蛋糕,對著空白的對話框等一個人對我說句生日快樂,馬車變南瓜的鐘點聲響起,準時關閉視窗,拔出另一張專輯,與其等候一起十年不曾發生的事故,還不如再聽一回濱崎步。 ( featured image: 岐阜縣, 白川鄉, 2012 )

November 21,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神父

神父覺得自己還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而且再怎麼說,在城堡裡的地位比序上,自己總是比站門口的那些衛兵高些。也就一些。 一些也就夠了。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群體裡頭最差的那一個,便覺得人生過起來也還有些自在,有些細小的不好說出口的成就感,不為牛後這話說得完全有道理,但是說實在的,也不一定要當雞首,別當老鼠群裡總是落在後頭最小那一隻就成了。生活說穿了沒什麼,也就是過過日子,找幾個鼻屎大的無聊小事讓自己開開心心的挺好。 神父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壞得不行的缺點,但也不是道德上毫無瑕疵的角色。跟每個人一樣,再怎麼不起眼的小角色,你總能從他身上找出一個兩個教人白眼猛轉的特質。 神父這人八卦,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看看。遠遠透過窗子見了黑影便要拿起望遠鏡,走過一片木製隔板偏要耳朵緊緊貼著牆面,深怕錯過了城裡的每一個秘密。有次他見著一位帽子壓得老低的蓬蓬裙女子迎面走來,竟好大的膽子欺近彎身去看,公主金枝玉葉哪禁得起,被嚇得花容失色,臉色慘白跌坐地上猛喘大氣,慌忙叫衛兵把神父給攆走。 可能只是職業病吧。一開始大家都想,好吧,可能只是他的職業病。畢竟這個工作習常聽人說話,故事聽得多了又只能懷揣在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悶,故事聽得多了自然也能把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關聯線補齊,故事聽得多了便格外在意關聯圖上那幾處空白。 也可能是種強迫症。後來大家轉念又想,是呀,也許是種強迫症唄。不算特別嚴重的啦,就跟你看電視連續劇那種心裡頭的癢勁相去不遠,就跟你參加超商集點要把整套公仔集滿的狠勁相去不遠,就跟你考試前半場完美答題,眼看要颯爽地交卷走人卻發現最後一題你毫無頭緒時的慌張勁相去不遠。 有些字眼在神父的面前是不能說的,比如癮啊,比如癖啊這些。神父覺得自己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如果有人問起,他說這是對於城內大小事的關心,身為一個奉公守法又熱愛每個人的優良公民,這是他所能為社會盡的一點小小義務,人間的煩惱困境太多,所以神父來、神父看見、神父解決。 從某些角度來看,神父似乎確實有點高尚。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八卦情節,他是基於一個建構理想社會的宗旨進行暗訪。因而他嚴格要求自己保守秘密,即使王子三不五時捧著銀子造訪,他也堅定不移地保持緘默。即使國王好說歹說,說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父,想知道女兒的心究竟被哪個渾小子給帶走,又說自己身為一國之尊,對於神父這種蚊蚋一般無存在感的人物,隨時都可以出手捏斃。即便如此,神父始終保持著他的一號表情,和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說到神父的眼睛,許多見過的人都說,那雙眼睛就像是在對你說:「天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後來,神父就因擅闖伯爵夫人的臥房,給治罪流放了。 ( featured image: Old Street, London, 2015 )

Nov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沒有影子的人

「對啊,昨天下午睡覺的時候就出去了。」 他用異常隨性的口吻對我說起。像是在說,欸樓下警衛大叔今天執勤的時候打了個盹,或者是說,欸我剛去樓下便利店買午餐,差十塊錢多一點所以就多買了一瓶沒喝過的飲料結果超難喝的。像是前一個話題突然說得差不多了,下一個話頭還來不及從深處搬運到喉頭的時候,可有可無的墊檔材料,然後在一般對話的運作中,正常人會識相地遞出一個表達震驚的固定句式,比如真的假的,比如靠好扯喔,接著三兩句話之內把對談帶進下一個話題。像是他自己不怎麼在意這事情,也不覺得有誰應該會特別在意,總之就是隨口說說,不圖什麼,為了說話而說話,兩個互不相識的人摸魚打混逃出辦公室在大樓後頭的矮牆邊上遇見了,為了說話而說話。 「你不是在睡覺嗎,怎麼知道影子是那時候出去的呢?」而我是認真地要一探究竟了,典型的不會讀空氣,得到不多不少一個紮紮實實的白眼。 「無聊。」 「欸不會吧,這很誇張好嗎。所以你現在沒有影子?」我起身,繞著他看了一週,陽光從右手邊照射過來,歪歪斜斜地攤在地板上牆上幾株矮木的枝椏。我移步到他向陽那一個側邊上坐下,瞧見自己的影子服服貼貼安安穩穩地在我預期的位置上躺著,然後我起身,再次看著那一片空出來的光潔地面。試著伸手拍他的肩,確認眼前所見的他是確切存在的、佔有空間的實體,不是一縷清煙或者一幕逼真的投影。 「無聊,」他甩了甩手將我揮開,不耐地又說:「這不是有沒有的問題呀。我是我,影子是影子,大部份的時間裡走在一起,但是終究是互不隸屬的個體,現在他覺得是時候分開旅行了,那便給他個祝福,不是件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他說著這些像是誦讀某些關於親密關係的網路文章,只差沒有掏出手機,給我丟個連結。我是半信半疑,好長時間說不出話,看著他自若的神情,復又低下頭瞧一瞧自己的影,不知道是要理解看得見的東西並不存在比較是個難題,抑或是說明看不見的東西確實存在來得離奇。 我畢竟是被攪得愈來愈迷糊了,全然進不去他的故事。盯著他的眉目兀自在語句的圈子外繞啊繞,猜想他是否在故事裡竊竊影射了我們共同認識的誰與誰的相處,首尾的單字串接起來會否是個精心編排的暗語謎題,而我又帶點多餘的感性,試著看穿他為了給不合理的場面留一個合理的解釋,有沒有可能透出一點心力交瘁掛在眼角令我看見。於是我又問了:「不會有點難過嗎,一直都在的呃⋯⋯東西?好吧,就說夥伴吧,就這樣走了?」 「會嗎?就兩不相欠吧。本來就沒有關係的,那麼就自然地回到原點。」 他又悠悠地點起一根煙,換上一個老成的聲腔軟軟地嘆了口氣,他說隸屬於人的影子又不是什麼好差使,就他這幾個月來的觀察,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那些跑不了的,被狠狠釘牢哪裡也不能去的,要不是對於獨立自主追求得不特別強烈的,就是履試履敗的,行動能力被限縮得只剩一張若隱若現的嘴的。說著他聳了聳肩。 「等一下,」我像是恐龍說笑話的故事裡,反應慢上三拍的豬,問他倒帶回到上一個段落,說:「影子跟你不能說沒有關係吧,總是先要有人,然後才會有影子的吧。」說完嘴角忍不住得意地微微一翹,側眼看見踏身旁沒有陰影的地面,才意識過來自己這個自鳴得意的反應該是何其可笑。 他適可而止地淺笑,用下巴指劃著我的影子,對著我說:「是嗎?你跟他談過?」然後又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霧,我盯著地面,看著淡而且細弱的煙霧都有著不乾不脆但是不多不少的影子而他沒有。我只好沈默地盯著自己的影子,試著揣摩那所謂的談過沒談過是什麼樣的概念,是面對面的、好聲好氣的、充滿社交辭令的你好請容我自我介紹為起頭的對話嗎,或者也許能夠算是一種沒有雷聲沒有雨點的安安靜靜的共識決。 忽地一架飛機從頭頂上飛過,循著噪音的來源我們一齊抬頭,順著弧線目視著飛機降落,固定的下午三點一刻鐘。不情願地頓過一頓才將神思轉回地面世界,發現他已經踩熄了菸蒂嗶了門禁卡,站在有冷氣的那頭手撐著門對我招手,我一邊小跑步一邊揚起手來心懷感激向他示意,太好了等等我。隱約地我看見身側一道什麼向大街人車嘈雜的方向閃過,沒有風動亦沒有聲息,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太多而已。 ( featured image: 台北・北門一帶。2014。 )

October 24,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