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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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代音響】跨不過的距離依然美麗

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 我們嘗試過太多排列組合,曾有過一次我們替換了角色,躲在牆厚窗小的房裡裸裎相見,喘息之間你突然問我,是否該抄寫一份系譜,關於你我在時間裡的流變。 你說遺忘是永世的敵人,你幾乎記不得最開始的時候,彼此分配到的人間成分。而我只說無妨,無論有沒有在記憶裡留下軌跡,我終究會找到你。即使意圖逃離命定,也注定無處可去。 重新相遇之前,我們分別在不同的角落住過許久,久到足以發現自己,早已被大環境歸類為無愛之人。 無愛之人,本應無礙於人,但是時常出街我們知道,無愛之人是他人眼中的城市毒瘤。如果你也不得已必須習慣接觸人群,那你就會懂得,雙數關係成為社會維穩的顯學之後,他們看待愛情的角度,是當作確保個人最大程度融入社會的身份檢核,類似於我用證書宣稱自己的外語能力,藉此換取更高階層的能力認證,並且獲得食糧。 有時候我看著亮閃閃的電視牆,忍不住啞然失笑。通訊發達的時代裡,即便是在遠方極寒的森林裡找尋一棵特定形貌的樹,都算不上過於刁鑽的難題。可是我還找不到你。儘管這似乎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也決心在競爭地位的局裡有所追求,那你就會懂得,世界上沒有太多人稀罕我們所認為的愛情。如果你也曾經把標語翻過來看,那你就會懂得,我們可以浪費他人的同情,我們可以把自己灘成液體,主動挑選器皿,由著器皿決定自己的形狀、適宜勾搭的對象,但是不能自主表現得過於不具體。 聽說這個時代裡,車、馬、郵件都快,話語的流傳尤其快,而我還沒遇見你。聽說現在的這個時代,什麼都快,就是感情熟成得慢。我說無妨,我知道一輩子從來都是不夠的,我等得起;你也說過無妨,你看得清我們濫用了太多盛世,快又如何,那不過是提前把時間揮霍給了功敗垂成,如果這一世得用更長的期間慢慢煨熟,你都相信,是合情合理的投資。 我記得有一次你的提問,我記得那是一個清晨,我們共享暴風雨來之前的安寧。我記得是遙遠的城市,日光是屬於北方的那一種,清透明亮,沒有過於博愛的熱量,最多只能暖活了光照之下你的腳踝,不能讓你滯留夜寒裡的肩頸停止顫抖。 我記得你問我,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有沒有成為更好的人,我記得自己沈吟許久,終究不能在風暴席捲之前,將答案交付你手。 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我想你也清楚,沒有哪一個地方生產真正的自由,尤其愛戀的配色更是天山雪蓮般的稀世品種。我們經歷了不同時代,演練各樣需求,其實看懂了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被當作寓言反覆抄寫,我們必然不會有結果。 累月經年的奔波之後若你打算小憩,捎個信給我。或許返回我們待過的幽谷,用舊的茶匙品味往昔與自由;或許你想老老實實地當一回現代人,用他們的方式走一遍淺薄的愛情,我都沒有問題。 ( featured image:東京.銀座。2017。 ) 2017.12.11 2nd edition 蔡健雅 / 如果你愛我 From 蔡健雅《Goodbye & Hello》 (2007.10.19發行) Advertisements

November 2,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關於自由其實他們都誤會了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相處的時光幾乎橫亙了大學時期,女孩讀文學、男孩學企管,就連基本設定都老套得近乎俗氣。新生活動中認識,交換通訊方式,官方說法是男孩對女孩一見鍾情。 同學形容女孩是天女。天女和女神不一樣,天女沒有自命為神。天女和仙女當然也不一樣,仙女聽起來格局小了,過於強調機伶和林林總總的淘氣,沒太多真本事。傳說天女在空中飛行,倚仗身上的羽衣,要是失了羽衣,天女便無法返回天庭,只得與地上男子締結連理。天女想必不安於平穩,又是別有情趣之人,畢竟天上什麼都不缺,卻偏愛暗地來到人間沐浴。然而天女為何要把羽衣留在遠處岸邊,引誘凡人盜竊,這就是大家不得而知的部分了。 問題的答案,女孩知道。攤開評量表,那些八十分、九十分的人吧,輸就輸在他們的極限。他們在競爭之中出頭,比同儕多出那零點零幾分又怎麼樣,距離天頂就是有一段距離。但是男孩徹頭徹尾落在評量表之外,既然不能使用評量表去估量,那就就沒有缺分漏項的問題。 後來周遭的人有些開起私家講堂,對著徒子徒孫們說,你以為那些看起來越不需要愛情的人吧,越容易栽;你以為那些早就看透小把戲的人吧,才最容易動搖。女孩平時犀利,只能面對抽象的客體,這句聽起來好抽象是吧,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書讀得夠多,背景知識豐富,也有自己見地,談論別人的時候冷靜,分析起來條理分明,但是同一個框架原原本本地箍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白旗一面。 別人提醒男孩勢利,女孩說那無疑是好的,因為懂得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關鍵的事;別人說男孩自私,女孩說那也是好的,繞回來看,畢竟是用心生活的展現。別人說男孩太愛自由了,不是相處的對象,女孩卻說那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就是自由自在一起飛,不要腳尖踏了泥土雙雙被困在人間。 女孩的觀察最初不可不謂精準,看似走在不同軌道上的兩人,卻彷彿有條溝槽完美嵌合。什麼事情該一起,什麼時候需要各自忙活,有著難以言述的默契。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人家說的天作之合,約莫就是這個道理。直到離開學校才發現,那種順風順水,充其量不過是年輕的生活相對輕易,圈在一方矮牆內的領地,變不出太多事情。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再完美的安排也沒能衝過階段的變遷。天女終究還是在人間住了下來,但是沒有跟撿到羽衣的男人在一起。每當女孩回頭看望彼時相處的點滴,他明白,不是誰半在途走了岔路,其實太多伏筆都預留在最初,慢慢地在時間裡醞釀,仰賴幾場洪水灌溉才發了芽。 此時他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氣,用不同的方式追求自由的意義。 男孩理解了自由是一種選擇的權利,只要拿下全世界所有的顏色,就沒有不能詮釋的風景;而女孩發現自由是用同一個顏色,描繪喜歡的風景。他們都得到了更多,轉折了幾回,在生活中找到了更多自己喜歡的樣子。依稀中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分別都是因著不屬於自己成分而被吸引,女孩嚮往的是,沒有羽衣也不需要驚懼的自由;男孩想要的,卻正是身穿羽衣飛翔的自由。 ( featured image: 東京・亀戸天神。2017。 )

October 30, 2017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一週又一天夠不夠告別

一週又一天。守喪七日,用形式對世界宣告,即使遭逢巨變也可以處變不驚,把那些鬆脫了的線頭收好,生活是這個樣子,面對憂傷,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是拿個盒子收攏,然後掘一個坑,埋在城外,只在特定的日子裡往來,彷彿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麼難題不能用距離破解的;彷彿只要不要沒事想不開,有事沒事自己瞪著那道裂口直直地看,就不需要擔心地熱順著破口竄出來。 畢竟死亡與日常也慣習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所以我們總能面帶微笑對著朋友說,去死。 但是人間畢竟不同於天界,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在神的治理之下生得有條不紊,或者,至少看起來乾淨分明,不像台北的柏油路面時有補丁,每次騎車過去,總是避免不了全身心的一次震動襲擊。畢竟人間總在不完美之中追求完美,荒腔走板的細節太容易就露了餡。愈是是逃避的舉動,愈是躲不過成千上萬的蟲心頭鑽撓;越不說出口的事情,才是最深切在意的部分。 死亡距離日常太遠,遠得像是荒謬的惡戲,彷彿一覺醒來,會有人扛著攝影機舉著手牌告訴你,嗨恭喜你被惡整了,然後大夥兒可以有笑有淚地合拍一張照充作結局。人生無常,已是荒謬的集合體;而死亡作為生命史中意味不明的斷點,只能更加荒謬。然而站在人世這岸看著那岸的風景,若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全身而退,無疑必須開辦最高等級的荒謬盛會。 先走的人已經成為永恆,只有留下的來的人才需要擔負人間的沈屙。幾千幾百年來的人類文明,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習俗,運用各自的超現實場面,應對橫亙在生死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荒謬情節。在習俗所能關照的最大公約數之外,更有細密的瑣事藏身在每一角落,繁雜如台北的冬雨,你以為水份早該在夏天的風雨之中灑盡了,怎麼走到深冬還有那麼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雨水,沒完沒了地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甚至你想做個日常生活的良民,卻上街半點事情都覺得難。 一週又一天。在日子過到現出毛邊的那一天,多麽慶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荒謬橫空出世,打開收關思緒的柵欄門,把身體裡好的、壞的一次放出來,梳理乾淨。誰說喪家該有什麼喪家的樣子,都是些事不關己的人,當離別像一具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投擲機,不由分說地把你拋進泥濘荒莽的沼澤地,好不容易你終於爬到馬路邊上招手求援,卻對你說欸欸欸,你要先把自己弄乾淨再出來,不然會嚇到路人喔。啊,抱歉,上面說錯了,比起死亡,最荒謬的還是活人的世界。 好吧,既然人生本來就是場荒謬的鬧劇,何必連說個再見都要壓抑而清醒。 ( featured image: Beco da Anarda, Coimbra, 2015. ) 《 兒子的完美告別(One Week and a Day) 》  

July 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一天能夠有多長

年齡越過了數字上的那個坎,格外警覺限量的殘酷,感受上有些矯枉過正,有時連咀嚼吞嚥都覺得虛擲分秒,夜眠多一分鐘似耗費生命。如果換上持續運轉的器官,關機重整的時間都可以省,二十四小時拿來用;如果光顧黑色招牌的老派當鋪,老闆特別佛心讓人把定時定量發作的飢與渴都給典當,省卻新陳代謝的繁瑣嘈鬧,那一天能有多長。 心情總拼搏不過身體的日益疲敝,來不及對外聲張權利,細胞先對屋簷底下自家的群體斤斤計較,處處體現好逸惡勞的劣根性,要是不能睡好睡滿事先談妥的時數,隔日還沒呼鈴要手腦上工,一個一個就先黑著面子擺出顏色讓人瞧,縱使睡滿睡足了也還要再偷,五分鐘也偷,能十分鐘最好,做個盡忠職守的薪水小偷。 說真的,一天能夠有多長,認真拿出數字工具計量,怎麼算都嫌短,還要嫌自己虛擲了幾個分秒測量。只有身著繡字制服的年代裡從不真正懼怕日子短窄,只愁真空的時間太過豐滿,水泥砌成的天國階梯太重且硬,淺白的午睡以為自己總算披荊斬棘登上校舍平台屋頂,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甚至沒能飛過半片土牆。 偏是在不嫌日照短少的年歲,偏急趕著天黑未亮晨起,不全然是誰人持著馬鞭逼催,只不過是聽說了早上記憶好,只不過是捧著參考書單字本不由自主地就睡過了一晚。聽說與日光同行,一天可以很長,可是坐困餅乾盒子裡的區隔分塊裡,白日愈是明亮,折騰便愈是深刻。 這問題也許得去問問愛迪生,作為紙本勵志講座的嘉賓常客,應該不算難找。而且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吧,比起普羅米修斯,愛迪生應該是相對容易溝通一點。一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得要發揮實驗精神,扛起與天地萬物拼搏的精神,盡全力把一日的長度推到底,點起大燈忍著不讓結束。 ㄧ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三部電影馬拉松那樣,中間塞上兩段假寐,看完電影承受不了罪惡感折磨,還能夠踅回去再加班個二三小;也許是讀一本書那麼長,可以,看厚度、看密度、看深度,配合一天的尺度分配速度,心巧手快的人可以散錄一些心得筆記,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會說,三本五本也不是什麼問題。一天能夠有多長,不夠釀酒,不夠讓肉熟成,說到底,若要由裡到外發生看得出變化的變化,一點都不夠長。 一天有多長,足夠寫封長信,從日出寫到日落,紙筆敘情或者臧否一件舊事。一天有多長,少量多餐好歹可以吃上五回;一天能夠有多長,趕工一份火燒眉毛的報告書,向所有人借取些許日光額度,也就這麼走了百多頁。一天忒長,把看過的日劇一整套翻出來再看一回,該哭該笑的地方一處不漏地看一回,不懷好意的白色天花板還是那樣地不讓你睡。一天真的長,等待區區幾個字的回訊,遙遠地像是乘船出港渡向一九四八年的百慕達三角,只有出發,沒有目的。 日子原是大包薯片越吃越順嘴,擺在架子上看起來鼓而且滿,離開貯藏的格位卻即刻遭遇消亡。一天其實細小,不夠融化雪山凍頂,不夠遺忘發生過的細節。一天有多長,一天是一百九十一句廢話,其中有二十七個嗯與嗯啊、十五個好喔、三十三個哈哈。一天有多長,一天是四十九張可以被辨識的表情,一天是兩千三百毫升的水滴,一天是九十九首流行歌曲。 一天能夠有多長,都是掙扎。比如昨天才開場就短了,算準了是一個不容打擾的假日,工作日的前夕,醒來已是中午,賴到半夜三更不睡,說什麼也要死守同一天的最末領地。一天能夠有多長,盡是枉然。比如曆法上週期性出現的今天,比如沒來由地想念一個人,一天才正開始,就已經結束。 ( featured image: 東京・東京ミッドタウン。2017。 )

June 3,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來到你的城市

我來到你的城市,這裡也曾經是我的城市。每一條路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小公園的旁邊,是那家麵店在等我。 是的,幾年前我們來過,那時你說,黑壓壓的電影院多麼無趣,那麼多人看都不看彼此,淨聽憑大銀幕號令。我們在人不多的店裡餵飽自己,算準了末班車的時間,才披掛著夜深人靜的餘韻,信步往地鐵站走去。 我猜想你此刻正從城北前來。 我記得,列車駛進史前遺跡那站前,總有幾秒鐘的斷訊。你說在網路滿佈的當代城市裡,留存著一塊窄小的迷失之地,無疑是河底精靈餽贈的厚禮。 你是貨真價實來自北面的人,身上帶有北面的氣味,據說在千百年前,是長生不老藥的成分。我喜歡這條人聲鼎沸的地鐵線,從市聲疲勞的心臟筆直向北,路過你家門口之後,優雅側彎,依山形畫一道半月的弧,觀察水流方向覓一條縫,此時人說要有海,便有了海。 城市地鐵的邏輯舉世皆然,站點拉出路線,路線勾勒城市正臉。而在城市路網建構的過程中,聖誕紅配色的我們,曾有超過十年被連在一起。 我始終落腳城南,蜿蜒北上。地圖的上下相對位置,有種攀登的錯覺。總認為相較於你,我的北向行程更費時費力一些。城市的血管裡,我們分屬兩針藥劑,一前一後被注入肌膚底下,搭上脈流,經過肺腎操勞,通往胃腸焦躁。我想起遠處一條世界遺產的地鐵線,窄短的兩節車廂就像藥盒裡好大顆的膠囊,光是通過咽喉,都要特別賣力。 我對城市地理的認識,始終依著你的標記。比如山邊細瘦的公園,是那天陪你等一個人的來電。比如荒原上的積木陣,是我硬拉著你,往水泥樓頂放肆的野草叢裡狂奔。比如下大雨的高架橋底,我們用一把幾近敗壞的傘,擋住從天而降的水患,又逃不過路燈巧詐的光影遊戲,不斷誤踏閃爍如星的水窪陷阱。 我常以為,只要將行囊揹起,便是擱下過去,舉起新的自己;我卻屢屢在他城的街區裡,驚覺自己根本被留忘在你的城裡。一不小心,又一次把異國走成了你的樣式。 博物館前的階梯蹲坐小憩,或者走過內陸河的鐵橋,因風起而打一個噴嚏。旅行之中,我日夜更換交通工具,最終在海側的紅瓦矮房躺平喘息。時間與時間的隙裡,我總是困惑而且容易疑心,消失在巷尾的身影,或者對街歡然的笑語,會否都是你有意捎來的訊息。 終於降落你的城市,走過我來時的路。回到專屬於等待的地鐵站出口,試著不去猜測與你身高相仿的路人,可能是你的變裝與惡戲。當你的形體一片一片在電扶梯頂端拼妥疊齊,我已經做足了準備。 我要用一份淺笑代替鳴槍,我要比你更快先說一句,好久不見。 ( featured image:東京.恵比寿。2017。 ) 2018.1.18 2nd edition 陳奕迅 / 好久不見 From 陳奕迅《認了吧》 (2007.4.24發行)

March 27,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