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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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代音響】更小更堅決更末日

後來也就不太留心花卉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花朵不能細看。 尤其是那層層疊疊的皺褶,若是直直地凝視太久,一不小心就會看穿了生殖器官的本質。花彩經不起時間的責罰,揮霍了軟而暖的期間限定,時間讓你踏進恐怖幽谷,形體和意義消亡,是同一個瞬間的事。你說不妨就脫下眼鏡,欣賞千百萬種看似不同的美糾結在一起,或許還可能讓你偶然找到,一種遺世而獨立的意義。 盛開是壞滅的開端,結合是分離的濫觴。若是此時此刻我們之間,還能留有一步的距離,我要今天先跨滿一半,然後明天再向前走出一半的一半。人間沒有哪一種美好,比得上看得到結局的不斷趨近。記住永遠不要抵達,那麼我存在的每一刻都向著你靠近。記住你要站在原地,不要朝我走來,我讓自己每天都變得比昨天更細小,明天要完成今天辦不到的功課,明天的明天要比明天更能夠塞填時間的縫線。 末日不遠,但是還能再撐幾個百年,夠多夠用了。讓我和你預約倒數第二次輪迴,陪我完成累世的夢想。讓我們一起長大,先努力成為一百分的人,然後就能盡心盡力填一張零分的卷子。我們要訕笑著把紙張攤開來,互相抄襲更錯的答案;我們要把廣播的音量開到最大,然後擺出冷臉向著聲音嘲諷,但是我們不要離開教室。倒數十秒,我們要看自作聰明的人們,如何在倒數第二次的生命裡仍堅持著鬧盡笑話。 你說不妨就脫下眼鏡,磨平笑話銳利的邊,也是種值得收藏的風景。我不說話,我不想要拿掉了眼鏡看不見你,一半又一半的進程裡,我不想錯算距離迎頭撞上你的實體。你終於會厭倦了他們的虛偽,並且發現我也不再真實。如果我們有幸都活到那一天,記得不要將我拆穿,而我將報以經年磨練出來的真摯演技,讓你我都打從心裡相信,我們之間沒有過去。如果我們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拋棄了這次的身份,那就不會是個問題。 末日太遠。你發現生命太短,而通往結局的時間太長;你或許也發現了,從最初到河口的距離沒有改變,而是我們變得比昨天更小,小到地表上隨意的一粒土石,都像高聳的孤山雪嶺。但這是最後一次遊歷人間的機會了,我暫時不會主動找你。 ( featured image:Paris, 2015. ) 莫文蔚 / 愛死你 From 莫文蔚《X》 (2003.8.28發行) Advertisements

February 9,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親愛的我現在還是不知道

入冬之後,突然變得天天需要來一首張懸。癮頭特別劇烈的那幾天,還必須要翻開紙面的歌詞本,用指尖滑過善於呼吸的纖維表面。觸感穿越時間,把感觸帶了回來,儘管默唸字句的時候忍不住暗自計數,暈黃的點點又更多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點點,不知道為何選擇了這些落筆的地點,彷彿雨水也穿越了時間。 最喜歡的,總是索尼旗下發行的第二張專輯。親愛的,我還不知道。在許多不同的場合裡,我還會不時地借用,畢竟大部分關於自己的事,都比較適合用別人的句子來詮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老化的徵兆,總在柴火不夠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回頭去找過去的事物來燒。我猜想這真切地落實了更後來的那一句,青春走到後半場我們都突然醒覺的那一句「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雖然我還不知道什麼算是人生,我只知道,中學時候我做過的那些惡夢正逐一成真,比如我們終於長成了和自己想像中不同的樣子,比如我們真正如我在夢境裡看到的電視新聞那樣,獲得了「失落的一代」之名。 這並不能算是預言,畢竟當我們翻開有媒體存在之後的歷史,在名為失落的迷宮城牆之中,我們並不孤單。但是困守在城裡與眾人狂歡,其實更為無奈,命運是一個框定的局,時代如滾動的寬管,面不改色將我們輾過,我們身處同一片廣場之上,奔跑的人寂寞,停下腳步的人零落。 夢魘在虛擬場景上演的日子裡,我有時藉口逃離教室,寬鬆的制服外套放得下隨身聽,也剛好適合夾帶書籍。沿著邊陲大樓的樓梯往上走到三樓,神不知鬼不覺地輕聲拐過網管,再沿著邊陲大樓的邊陲階梯向下,就會抵達鐵門時常放下的樓梯間,那裡堆滿桌椅,還有從縫隙漏進來的日光,與外面的世界相隔不過一道薄薄的金屬波浪,卻安穩得像是用空間偷換時間,夏季適宜睡眠,冬季如果覺得寒涼,可以把手上的書看完。 看了特別多次那一本,是羅智成的《夢中書房》,當時讀詩的感受彷彿是萬古長夜裡陡然被聖光照亮,看得太多次了甚至忘了歸還圖書館,隨著換季就跟外套一起擱進抽屜。接著便是依循莫非定律的劇情,自掏腰包買一本還給學校後,隔天就重見天日。當時最愛的篇章莫過於〈夢中旅者〉,我甚至坐在邊陲階梯抄寫:「我渴望 / 背負著自己小小的文明 / 在異國的街道和世界打交道 / 那時我孤獨而完整。」我記得讀詩的時候我總是聽張懸,但是只讓聲音適度地流過去,暫時不去追究耳機裡的、書頁上的、手心底的,誰才是更討人厭的字。 我不知道是否為日後種下了因子,會否在空氣並不流通的邊陲階梯裡,我竟然學會了飄浮,留待每一次在現實或者夢境中無所遁逃時,沿著這一條遙遠的血脈離場,用時間換回流失的空間。十年過去以後,我也「背負著自己小小的異國 / 在鬧市的各個角落 / 和熟悉的事物擦肩而過」,也許只有少許無關緊要的語氣,勉為其難找到一個輪廓,帶著朦朧的樣子,而即便是生活裡最細瑣的小事,依然只能說,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那時的夢境成了現實,日常重新入夢,「大家都怕了苦日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 featured image:Museum Ludwig, Cologne, 2015. ) 張懸 / 討人厭的字 From 張懸《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 Continue reading

January 15,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跨不過的距離依然美麗

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 我們嘗試過太多排列組合,曾有過一次我們替換了角色,躲在牆厚窗小的房裡裸裎相見,喘息之間你突然問我,是否該抄寫一份系譜,關於你我在時間裡的流變。 你說遺忘是永世的敵人,你幾乎記不得最開始的時候,彼此分配到的人間成分。而我只說無妨,無論有沒有在記憶裡留下軌跡,我終究會找到你。即使意圖逃離命定,也注定無處可去。 重新相遇之前,我們分別在不同的角落住過許久,久到足以發現自己,早已被大環境歸類為無愛之人。 無愛之人,本應無礙於人,但是時常出街我們知道,無愛之人是他人眼中的城市毒瘤。如果你也不得已必須習慣接觸人群,那你就會懂得,雙數關係成為社會維穩的顯學之後,他們看待愛情的角度,是當作確保個人最大程度融入社會的身份檢核,類似於我用證書宣稱自己的外語能力,藉此換取更高階層的能力認證,並且獲得食糧。 有時候我看著亮閃閃的電視牆,忍不住啞然失笑。通訊發達的時代裡,即便是在遠方極寒的森林裡找尋一棵特定形貌的樹,都算不上過於刁鑽的難題。可是我還找不到你。儘管這似乎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也決心在競爭地位的局裡有所追求,那你就會懂得,世界上沒有太多人稀罕我們所認為的愛情。如果你也曾經把標語翻過來看,那你就會懂得,我們可以浪費他人的同情,我們可以把自己灘成液體,主動挑選器皿,由著器皿決定自己的形狀、適宜勾搭的對象,但是不能自主表現得過於不具體。 聽說這個時代裡,車、馬、郵件都快,話語的流傳尤其快,而我還沒遇見你。聽說現在的這個時代,什麼都快,就是感情熟成得慢。我說無妨,我知道一輩子從來都是不夠的,我等得起;你也說過無妨,你看得清我們濫用了太多盛世,快又如何,那不過是提前把時間揮霍給了功敗垂成,如果這一世得用更長的期間慢慢煨熟,你都相信,是合情合理的投資。 我記得有一次你的提問,我記得那是一個清晨,我們共享暴風雨來之前的安寧。我記得是遙遠的城市,日光是屬於北方的那一種,清透明亮,沒有過於博愛的熱量,最多只能暖活了光照之下你的腳踝,不能讓你滯留夜寒裡的肩頸停止顫抖。 我記得你問我,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有沒有成為更好的人,我記得自己沈吟許久,終究不能在風暴席捲之前,將答案交付你手。 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我想你也清楚,沒有哪一個地方生產真正的自由,尤其愛戀的配色更是天山雪蓮般的稀世品種。我們經歷了不同時代,演練各樣需求,其實看懂了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被當作寓言反覆抄寫,我們必然不會有結果。 累月經年的奔波之後若你打算小憩,捎個信給我。或許返回我們待過的幽谷,用舊的茶匙品味往昔與自由;或許你想老老實實地當一回現代人,用他們的方式走一遍淺薄的愛情,我都沒有問題。 ( featured image:東京.銀座。2017。 ) 2017.12.11 2nd edition 蔡健雅 / 如果你愛我 From 蔡健雅《Goodbye & Hello》 (2007.10.19發行)

November 2,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來到你的城市

我來到你的城市,這裡也曾經是我的城市。每一條路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小公園的旁邊,是那家麵店在等我。 是的,幾年前我們來過,那時你說,黑壓壓的電影院多麼無趣,那麼多人看都不看彼此,淨聽憑大銀幕號令。我們在人不多的店裡餵飽自己,算準了末班車的時間,才披掛著夜深人靜的餘韻,信步往地鐵站走去。 我猜想你此刻正從城北前來。 我記得,列車駛進史前遺跡那站前,總有幾秒鐘的斷訊。你說在網路滿佈的當代城市裡,留存著一塊窄小的迷失之地,無疑是河底精靈餽贈的厚禮。 你是貨真價實來自北面的人,身上帶有北面的氣味,據說在千百年前,是長生不老藥的成分。我喜歡這條人聲鼎沸的地鐵線,從市聲疲勞的心臟筆直向北,路過你家門口之後,優雅側彎,依山形畫一道半月的弧,觀察水流方向覓一條縫,此時人說要有海,便有了海。 城市地鐵的邏輯舉世皆然,站點拉出路線,路線勾勒城市正臉。而在城市路網建構的過程中,聖誕紅配色的我們,曾有超過十年被連在一起。 我始終落腳城南,蜿蜒北上。地圖的上下相對位置,有種攀登的錯覺。總認為相較於你,我的北向行程更費時費力一些。城市的血管裡,我們分屬兩針藥劑,一前一後被注入肌膚底下,搭上脈流,經過肺腎操勞,通往胃腸焦躁。我想起遠處一條世界遺產的地鐵線,窄短的兩節車廂就像藥盒裡好大顆的膠囊,光是通過咽喉,都要特別賣力。 我對城市地理的認識,始終依著你的標記。比如山邊細瘦的公園,是那天陪你等一個人的來電。比如荒原上的積木陣,是我硬拉著你,往水泥樓頂放肆的野草叢裡狂奔。比如下大雨的高架橋底,我們用一把幾近敗壞的傘,擋住從天而降的水患,又逃不過路燈巧詐的光影遊戲,不斷誤踏閃爍如星的水窪陷阱。 我常以為,只要將行囊揹起,便是擱下過去,舉起新的自己;我卻屢屢在他城的街區裡,驚覺自己根本被留忘在你的城裡。一不小心,又一次把異國走成了你的樣式。 博物館前的階梯蹲坐小憩,或者走過內陸河的鐵橋,因風起而打一個噴嚏。旅行之中,我日夜更換交通工具,最終在海側的紅瓦矮房躺平喘息。時間與時間的隙裡,我總是困惑而且容易疑心,消失在巷尾的身影,或者對街歡然的笑語,會否都是你有意捎來的訊息。 終於降落你的城市,走過我來時的路。回到專屬於等待的地鐵站出口,試著不去猜測與你身高相仿的路人,可能是你的變裝與惡戲。當你的形體一片一片在電扶梯頂端拼妥疊齊,我已經做足了準備。 我要用一份淺笑代替鳴槍,我要比你更快先說一句,好久不見。 ( featured image:東京.恵比寿。2017。 ) 2018.1.18 2nd edition 陳奕迅 / 好久不見 From 陳奕迅《認了吧》 (2007.4.24發行)

March 27,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後來每一台裝置都能好好打出「喆」,「陶吉吉」三個字成了過時的笑話,出於好奇,跟谷哥哥再問起這個字,他說:「通『哲』,多用於人名」,排在上面大頭照片裡的人卻姓的是關。 記得彼時千禧剛過,那麼多的事情還漂浮在氣泡裡,問題悶到泡泡的邊緣還撐著,三五年內好好的還沒有破。彼時聽歌的世界還是線性而規則井然,如同沙漠曠野上唯一一條公路,最大的變化不過上坡下坡,最多的選擇不過向前向後,或者暫停休息。 週末清早猛地被數字的夢境驚醒,睜開眼看天花板上還投影著,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天價索賠金額,像極了好萊塢電影裡的小人物,在自己餓不死但也吃不了多飽的生活中,本來波瀾不驚,大難卻來得全無頭緒,走投無路的主角在不知不覺之中,一步步踏上成為救世英雄的路子。 主角最後總是會發現,個人問題的一小步,原來是改變世界的一大步,儘管新的闇影已在天邊蠢蠢欲動,預備再拍個三五部續集,又或者主角繞了好大一圈,終於在完結篇的中段,拼湊起所有資訊,發現最初天將降大任於己的奇蹟,不過是一場精密計算的陰謀而已。 看著銀幕的人,把自己活到足夠的歲數,已經明暸了意料之外的任務不會偶然降臨。事實上,就連製作一份再簡單不過的文件演示吧,都有那麼多人帶著質疑的眼神在瞧,等著明天此時同一地點,用熟稔的語氣與聲腔說一句,就說一句,現在的年輕人真的不行。 好想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但是證明自己太難,證明別人的無用比較簡單。每個日子在過,都像一箱箱的柳丁等著褪去粗糙的皮,你儂我儂打成黃澄澄的果汁,分不出你是你或者我是我。總之草草印上「要快樂呦」,或者「加油好嗎」,冰庫架上排排站好,等著有人出價帶走。 柳丁還是總想著細細切割自己,用飽經磨練的刀法,切去顏色不好看的部分,拿出鮮嫩欲滴的肉色證明自己。 任誰都有第一次的,之後一定會愈來愈純熟。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這過程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趁澄黃澄黃的時候跳進來吧,畢竟賣相好些。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來來來,這裡有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特別,你看看你,看看你,如果把格局放大了來看吧,乾乾淨淨的畫面裡偏偏有一顆不同的顏色。善良的守門員對每一個掙扎的人都這樣說。 我記得燥熱的午休時間,大電扇啪搭啪搭地拍打空氣,睡不著又不甘投降的人們,來回在桌子底下,傳遞全班僅有的兩台播放器,不同地方載來的檔案拼在一起,窄窄的螢幕上有時候看到吉吉,有時候是個問號。 國文老師終究受不了吉吉這種荒唐,和游錫方方土併了一張講義說明,理所當然,大家都記下了字音字形,理所當然,不需要費心去考慮柳丁的顏色問題。我記得國文老師突發奇想的那一道考題,黑色柳丁用的是什麼修辭,不同答案的支持者捧著各路參考書和補習班講義拉扯多日,最終開會決定送分了事,眾家歡喜。 ( featured image:大阪.中之島。2012。 ) 2017.11.18 2nd Edition 陶喆 / 黑色柳丁 From 陶喆《黑色柳丁》 (2002.8.9發行)

February 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位置

走進咖啡店,找一個位置。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最好是靠牆而且靠窗,兼具安定與日光。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在一段時間內安身立命的位置,今天沒有帶電腦出門,打定了主意不工作不上網不自己沒事找事,那麼便不需要一個附帶插座的位置。找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平時攜帶的外套方才丟進了洗衣機,若要可長可久地待著,你得要避開內外兩處冷氣出風口的位置。落地窗邊的位置看來不差,日曬久了也許會熱但你不在意,鄰座的八卦少女也許吵鬧,但你反正忍得過一時爭得起千秋。 後來你才發現,奔忙與失落,都離不開位置的事。 搭飛機的時候,你在意位置。一個人乘坐的時候,忖度靠窗或者走道,年輕的時候喜愛窗邊的風景,胖了老了之後,只覺得靠走道的位置才有足夠空間伸展。過往總是盼望運氣夠好隔壁出空,久了便覺得無所謂,除非身邊坐著的人過於張揚自己的存在感,對你來說也與空座無異。攜家帶眷出遊,你聯絡了航空公司服務的朋友,說你想要同行的幾個人並列一塊,可以的話最好挪向前排。位置為你帶來聲望你懂得,沒有人真正在意旅程背後的那些規劃與演練,位置帶來聲望你懂得,第一次你得到了別人打從心裡覺得哎呦你是有點能力的那張表情。 為了稀有的位置,你學會競爭,學會勢利。為了離開現在的位置,為了移動的下一個位置,你學會讓自己看起來符合他人的想像,你學會編造大大小小的謊。彷彿你越是將位置頻繁地更換,越是能夠突顯自己在人群裡特出的樣貌。 身在世上的第一刻起你就清楚,即使是幾乎沒有顏色的空間,也有分一般的位置,好的位置,還有好上加好的位置。關於位置,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有一天發現前面那些推擠拉扯的醜臉、那些接受掌聲的笑顏都不過是前半場的鋪墊,歡迎來到三十五樓轉換層,喝杯咖啡,看看風景,然後繼續上路。 後來你發現,經年的疲勞與夜裡的精神裂解,都是位置的問題。 位置如果造得寬敞,便缺了價值。但是位置如果拼排得窄小,那麼便像是一座只能夠容得下一個出入口的小小的城,築牆的地方你知道,進去或者出來都是麻煩,裡頭的人對峙牆外的人,該出去的人坐困愁城,想進門的人繞著城一圈一圈心焦地繞。 擁擠的電車上你看著他的側臉,憂煩的表情是一張用字清晰的告示,在他城內的位置上停佇著一個人,你可以靜靜地看著但是最好你就在城外的池塘邊坐著。若是時間多得教你發慌,你可以走入城東那一片林子隨意劈幾株質量好的樹木,砍得夠多了你可以回到池塘北側的位置築一幢房,不需要富麗堂皇,但是你若行有餘力最好能夠把房子建得大而寬敞,照顧這幢樓房你可以同時經營旅店,服務去去來來每一位進城的旅客。 沒有旁人的日子裡,你還是留了一個四季宜人的位置,想著他隨時可能自日光的彼側穿行而來,跨過門檻,逡巡一個平靜舒坦的位置,一個能夠在他的時間內均勻吐息的位置,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你畢竟是忙著遠處旅店的事,也聘不起坐櫃檯接電話受付小姐。這一個位置你只能夠偶爾回來打理,檢查除塵與空調的順暢運行,換過鮮花以及瓶裡的水,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 featured image:Oostertoegang, Amsterdam, 2015 ) A-Lin / 位置 From A-Lin《失戀無罪》 (2006.2.10發行)

September 7, 2016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逃

那一年歷經了所謂的路轉粉。金曲獎的得獎作品愛瘋了著實教人愛瘋了,覺得不夠,忙不迭地又找來新歌加精選的防空洞,急匆匆地想要補起前四張專輯裡,未及參與的部分。 愛一個人或一件事,無論是否具有實體,是一個立足於現在,貪心地往過去與未來去探詢的動作,不同於未來必須依著時間的步伐,不能多亦不能少,過去可以藉由惡補來填滿。一個假日要塞進一兩年的份量,其實就是聽歌唄,充其量再多些鐵粉在知識量競逐上的堅持,久遠久遠地說起來,卻充滿了相見恨晚的情懷。 那一年他趁勢又出了新專輯,第一首主打歌旋即因為冷僻用典而上了新聞。一個人的行李,說要一個人在希臘夢見蘇格拉底,說要一個人的通宵看完魯迅的背影。 大家忙著問呀,背影不是朱自清的作品嗎,娛樂新聞忙著追問。原來這背影說的不是買橘子的父親,指的是魯迅筆下那一張告別的影。那一張影在明暗之間徬徨,終於厭倦了曖昧渾沌的居地,揣想著在由著黑暗吞滅他的形體,或者令明晃晃的光摧毀他的存在之間,如何做出抉擇。最後影決心向著未知的暗闇前去,說著「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裏。只有我被黑暗沈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那一年的詩歌朗誦比賽便選了〈影的告別〉,腦後剛長出反骨的年紀,終於受不了余光中和戀戀難捨的祖國情懷。 人海裡有多少聲響,詩海裡便有多少波濤。沒有讀過太多詩的人呀,直是沒有談過真實戀愛的少年少女,特別容易就一見鍾情,並且仍然保有私奔的動力和潛質。我說我就要讀這一首。人們說這詩太冷,這種寒氣年輕人駕馭不來,少了便顯平淡無味,多了又要弄得天陰雨溼聲啾啾般地不倫不類。我說無妨,熱血沸騰的那種,為了成就民族大義非得要吵醒整座宇宙的那種,我已唸得夠多了。人們說呀這作者本身太冷,問問評審誰知道他還寫過詩呢,太不討喜。我說也罷,算來該是人生中最後一回比賽了,只想放開了去台上玩玩。 後來我還是吊車尾摸了一張獎狀。儘管關於「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的那些話,我自己還要好一陣子以後,才第一次聽到。 在某些格外灰黑的夜夢裡,我看見一座背影,時行時停,而我則亦步亦趨。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那一片影,不輕不重地,被動地成為鋪墊在背景裡的一塊。我也懷疑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後方,是否有著另一襲影,正處心積慮地醞釀一場短講。而夢之所以為夢,在於他的曖昧與易碎。曖昧是一種平衡狀態,只要稍稍地釐清任何一小部分思想,亂了平衡的力道,這一缽玻璃燒成的夢境便要狠狠墮地。 我說呀位在曲序在中央的單身潛逃,也是整張專輯的中心。延續了一開始的出走想像,繼承影的意志,卻落實在更接近人間煙火的位置。一個人的自生活中出走,可以走得悠然,走得清爽,可是踏在情感的泥濘地上,卻也只能落得跌跌撞撞的下場,貌似落荒而逃。 那一年不意栽下的種子,已經生出枝椏,沿著磚牆攀上屋瓦。回頭想想,那籽甚至不是自己種下的,也許是季風帶來,也許自是訕笑的少女的牙縫間跌了出來。自以為理性的人呀,以為什麼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覺得無傷大雅,於是任其發綠芽,任其生新花,午夢睡過太多年歲終至根與房緊緊扣抓。 我說那些看起來了不起的字詞呀,比如果斷、比如堅決、比如勇敢,都只能用來說明顯露在外的大概狀態,沒能夠把紛雜的情緒形容得準確而完整。有些問號無論擺放得再久都依然是問號,有些解藥說穿了就只是調味得層次豐富的薄荷香料,那麼一個瞬間耳聰目明地教人以為什麼都好了,馬上自己就知道,咳,那不過是迴光返照。 吶,不說了,只是後來我也成為了眾人吹捧的那種平面角色,你知道嗎? ( featured image:Ulica Jurja Dobrile, Velika Gorica, 2015 ) 戴佩妮 / 單身潛逃 From 戴佩妮《iPenny》 (2006.9.25發行)

March 17,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