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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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代音響】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後來每一台裝置都能好好打出「喆」,「陶吉吉」三個字成了過時的笑話,出於好奇跟谷哥哥再問這個字,他說:「通『哲』,多用於人名」,排在上面大頭照片裡的人卻姓的是關。彼時千禧剛過,那麼多的事情還漂浮著在氣泡裡,問題悶到了泡泡的邊緣還撐著,三五年內還好好的還沒有破。彼時聽歌的人的世界還是線性而規則井然,如同沙漠曠野上唯一一條公路,最大的變化不過上坡下坡,最多的選擇不過向前向後或者暫停休息。 週末清早被數字驚醒,天花板上投影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天價索賠金額,像極了好萊塢電影裡的小人物,在自己餓不死但也吃不了多飽的生活中波瀾不驚,忽地大難來得全無頭緒,走投無路的主角在不知不覺之中,開始一步步踏上這條成為救世英雄的路子。主角最後發現,個人問題的一小步,原來是改變世界的一大步,儘管新的闇影已在天邊蠢蠢欲動,預備再拍個三五部續集,又或者主角繞了好大一圈,終於在完結篇的中段拼湊起所有資訊,發現最初天將降大任於己的奇蹟,也不過是一場精密計算的陰謀。 然而對著銀幕的人活到足夠歲數,已經明暸了意料之外的任務不會偶然降臨,事實上,就連製作一份再簡單不過的文件隔日演示吧,都有那麼多人帶著質疑的眼神在瞧,等著明天此時同一地點,用熟稔的語氣與聲腔說一句,就說一句,現在年輕人真的不行。多想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又或者證明別人多麼無用才是輕鬆自然而且得心應手。每天每天都有一箱箱的柳丁等著褪去粗糙的皮,你儂我儂地打成黃澄澄的果汁,分不出來你是你或者我是我,印上快快樂樂或者加加油,冰庫架上排排站好等著被出價帶走。 但柳丁還是要細細地切割自己,用飽經磨練的刀法,切去顏色不好看的部分,拿出鮮嫩欲滴的肉色證明自己。任誰都有第一次的,之後一定會愈來愈純熟,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這過程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趁澄黃澄黃的時候跳進來吧畢竟賣相好些,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來來來這裡有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特別,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格局放大了來看看,乾乾淨淨的畫面裡偏偏有一顆老鼠⋯⋯啊你懂我要說什麼,善良的守門員不會對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燥熱的午休時間裡,大電扇啪搭啪搭地拍打空氣,睡不著又不甘投降的人在桌子底下傳遞著全班僅有的兩台播放器,不同地方載來的檔案拼起來,窄窄的螢幕上有時候看到吉吉,有時候是個問號。國文老師終於受不了吉吉這種荒唐,和游錫方方土併了一張講義說明,理所當然大家記下了字音字形,理所當然不用費心去考慮柳丁的顏色問題,至於國文老師突發奇想的那一題,黑色柳丁用的是什麼修辭的那一題,捧著各路參考書和補習班講義的人們拉扯幾日後,最終開會決定送分了事,眾家歡喜。 ( featured image:大阪.中之島。2012。 ) 陶喆 / 黑色柳丁 From 陶喆《黑色柳丁》 (2002.8.9發行)

February 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位置

走進咖啡店,找一個位置。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最好是靠牆而且靠窗,兼具安定與日光。找一個可以讓自己在一段時間內安身立命的位置,今天沒有帶電腦出門,打定了主意不工作不上網不自己沒事找事,那麼便不需要一個附帶插座的位置。找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平時攜帶的外套方才丟進了洗衣機,若要可長可久地待著,你得要避開內外兩處冷氣出風口的位置。落地窗邊的位置看來不差,日曬久了也許會熱但你不在意,鄰座的八卦少女也許吵鬧,但你反正忍得過一時爭得起千秋。 後來你才發現,奔忙與失落,都離不開位置的事。 搭飛機的時候,你在意位置。一個人乘坐的時候,忖度靠窗或者走道,年輕的時候喜愛窗邊的風景,胖了老了之後,只覺得靠走道的位置才有足夠空間伸展。過往總是盼望運氣夠好隔壁出空,久了便覺得無所謂,除非身邊坐著的人過於張揚自己的存在感,對你來說也與空座無異。攜家帶眷出遊,你聯絡了航空公司服務的朋友,說你想要同行的幾個人並列一塊,可以的話最好挪向前排。位置為你帶來聲望你懂得,沒有人真正在意旅程背後的那些規劃與演練,位置帶來聲望你懂得,第一次你得到了別人打從心裡覺得哎呦你是有點能力的那張表情。 為了稀有的位置,你學會競爭,學會勢利。為了離開現在的位置,為了移動的下一個位置,你學會讓自己看起來符合他人的想像,你學會編造大大小小的謊。彷彿你越是將位置頻繁地更換,越是能夠突顯自己在人群裡特出的樣貌。 身在世上的第一刻起你就清楚,即使是幾乎沒有顏色的空間,也有分一般的位置,好的位置,還有好上加好的位置。關於位置,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有一天發現前面那些推擠拉扯的醜臉、那些接受掌聲的笑顏都不過是前半場的鋪墊,歡迎來到三十五樓轉換層,喝杯咖啡,看看風景,然後繼續上路。 後來你發現,經年的疲勞與夜裡的精神裂解,都是位置的問題。 位置如果造得寬敞,便缺了價值。但是位置如果拼排得窄小,那麼便像是一座只能夠容得下一個出入口的小小的城,築牆的地方你知道,進去或者出來都是麻煩,裡頭的人對峙牆外的人,該出去的人坐困愁城,想進門的人繞著城一圈一圈心焦地繞。 擁擠的電車上你看著他的側臉,憂煩的表情是一張用字清晰的告示,在他城內的位置上停佇著一個人,你可以靜靜地看著但是最好你就在城外的池塘邊坐著。若是時間多得教你發慌,你可以走入城東那一片林子隨意劈幾株質量好的樹木,砍得夠多了你可以回到池塘北側的位置築一幢房,不需要富麗堂皇,但是你若行有餘力最好能夠把房子建得大而寬敞,照顧這幢樓房你可以同時經營旅店,服務去去來來每一位進城的旅客。 沒有旁人的日子裡,你還是留了一個四季宜人的位置,想著他隨時可能自日光的彼側穿行而來,跨過門檻,逡巡一個平靜舒坦的位置,一個能夠在他的時間內均勻吐息的位置,一個不大不小的位置。你畢竟是忙著遠處旅店的事,也聘不起坐櫃檯接電話受付小姐。這一個位置你只能夠偶爾回來打理,檢查除塵與空調的順暢運行,換過鮮花以及瓶裡的水,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 featured image:Oostertoegang, Amsterdam, 2015 ) A-Lin / 位置 From A-Lin《失戀無罪》 (2006.2.10發行)

September 7, 2016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逃

那一年歷經了所謂的路轉粉。金曲獎的得獎作品愛瘋了著實教人愛瘋了,覺得不夠,忙不迭地又找來新歌加精選的防空洞,急匆匆地想要補起前四張專輯裡,未及參與的部分。 愛一個人或一件事,無論是否具有實體,是一個立足於現在,貪心地往過去與未來去探詢的動作,不同於未來必須依著時間的步伐,不能多亦不能少,過去可以藉由惡補來填滿。一個假日要塞進一兩年的份量,其實就是聽歌唄,充其量再多些鐵粉在知識量競逐上的堅持,久遠久遠地說起來,卻充滿了相見恨晚的情懷。 那一年他趁勢又出了新專輯,第一首主打歌旋即因為冷僻用典而上了新聞。一個人的行李,說要一個人在希臘夢見蘇格拉底,說要一個人的通宵看完魯迅的背影。 大家忙著問呀,背影不是朱自清的作品嗎,娛樂新聞忙著追問。原來這背影說的不是買橘子的父親,指的是魯迅筆下那一張告別的影。那一張影在明暗之間徬徨,終於厭倦了曖昧渾沌的居地,揣想著在由著黑暗吞滅他的形體,或者令明晃晃的光摧毀他的存在之間,如何做出抉擇。最後影決心向著未知的暗闇前去,說著「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裏。只有我被黑暗沈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那一年的詩歌朗誦比賽便選了〈影的告別〉,腦後剛長出反骨的年紀,終於受不了余光中和戀戀難捨的祖國情懷。 人海裡有多少聲響,詩海裡便有多少波濤。沒有讀過太多詩的人呀,直是沒有談過真實戀愛的少年少女,特別容易就一見鍾情,並且仍然保有私奔的動力和潛質。我說我就要讀這一首。人們說這詩太冷,這種寒氣年輕人駕馭不來,少了便顯平淡無味,多了又要弄得天陰雨溼聲啾啾般地不倫不類。我說無妨,熱血沸騰的那種,為了成就民族大義非得要吵醒整座宇宙的那種,我已唸得夠多了。人們說呀這作者本身太冷,問問評審誰知道他還寫過詩呢,太不討喜。我說也罷,算來該是人生中最後一回比賽了,只想放開了去台上玩玩。 後來我還是吊車尾摸了一張獎狀。儘管關於「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的那些話,我自己還要好一陣子以後,才第一次聽到。 在某些格外灰黑的夜夢裡,我看見一座背影,時行時停,而我則亦步亦趨。有時候我懷疑自己是那一片影,不輕不重地,被動地成為鋪墊在背景裡的一塊。我也懷疑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後方,是否有著另一襲影,正處心積慮地醞釀一場短講。而夢之所以為夢,在於他的曖昧與易碎。曖昧是一種平衡狀態,只要稍稍地釐清任何一小部分思想,亂了平衡的力道,這一缽玻璃燒成的夢境便要狠狠墮地。 我說呀位在曲序在中央的單身潛逃,也是整張專輯的中心。延續了一開始的出走想像,繼承影的意志,卻落實在更接近人間煙火的位置。一個人的自生活中出走,可以走得悠然,走得清爽,可是踏在情感的泥濘地上,卻也只能落得跌跌撞撞的下場,貌似落荒而逃。 那一年不意栽下的種子,已經生出枝椏,沿著磚牆攀上屋瓦。回頭想想,那籽甚至不是自己種下的,也許是季風帶來,也許自是訕笑的少女的牙縫間跌了出來。自以為理性的人呀,以為什麼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覺得無傷大雅,於是任其發綠芽,任其生新花,午夢睡過太多年歲終至根與房緊緊扣抓。 我說那些看起來了不起的字詞呀,比如果斷、比如堅決、比如勇敢,都只能用來說明顯露在外的大概狀態,沒能夠把紛雜的情緒形容得準確而完整。有些問號無論擺放得再久都依然是問號,有些解藥說穿了就只是調味得層次豐富的薄荷香料,那麼一個瞬間耳聰目明地教人以為什麼都好了,馬上自己就知道,咳,那不過是迴光返照。 吶,不說了,只是後來我也成為了眾人吹捧的那種平面角色,你知道嗎? ( featured image:Ulica Jurja Dobrile, Velika Gorica, 2015 ) 戴佩妮 / 單身潛逃 From 戴佩妮《iPenny》 (2006.9.25發行)

March 17, 2016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火光

始終怕黑,害怕所有與黑暗相連的可能,害怕黑色的空氣令人窒息,害怕晦暗的空間裡丟失了遠近。 房間有時安靜得像是座漂浮的城,熄了燈之後,在無光的闃闇裡,覺得身體是失重的,失調的色彩散成細碎的沙,和著黏而且重的泥,緩慢而艱困地在視野裡旋轉。房間有時安靜得像是被人群狠狠拋下,連車聲都自外頭的大馬路消弭,教人忍不住懷疑黑幕撤下之後,踏出門的那一刻,是否依然能夠迎來與昨日相似的光景。 為了能夠安睡,把同一個名字反覆地叨叨默念,像是種荒唐的咒語,花樣繁複卻無真正效力,只是唸多了便累了,任憑咒語召喚出的場面如何侵擾,也能夠自然地睡去。 隱約之中見到了機場的玻璃窗,透明而光潔,夜色的背襯之下,只能一再地看見自己的形影。好一段時日以來似乎習慣了夜行,稱不上是披星戴月,就是兼程趕路而已不需要景色相伴,移動本身已然過於確切,不需要其餘的佐證,如果能夠順勢關閉感官,會否也讓心頭好受一些。 那是我記憶裡鮮明的大片玻璃,曾經幾度翻新過,很快地又在記憶裡蒸出了溫度。在目送的場景裡,我始終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知道你是決計不會回頭的然而我始終緊緊地看著,用我這一雙沒有特殊能力的眼睛純粹地看著。然後我幾乎是遮著臉目快步地經過這些生得過於清澈的玻璃,一壺沈甸甸的情緒在胸前捧著,不敢東張西望。 而當我站在同一面玻璃底下,我其實是極其平靜的,卻在思緒的邊角處盼著,也許推開了遠遠的那一扇門,會是你走了進來。輕裝而故作漫不經心地,又似甫自午寐中醒來,倦意掛在眼角。也許一陣猝不及防的手機鈴響,會是你氣喘吁吁地說著剛下車了就快到了別急著進去。 那麼我將會心甘情願地等著,在夢的深處等那一團模糊的光圈向我靠近。 畢竟我是怕黑的。 ( featured image:Amsterdam Centraal, Amsterdam , 2015 ) 石康軍 / 火光 From 石康軍《火光》 (2005.3.18發行)

November 5, 2015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因為在一千年以後

如果用時間來衡量一份情感,我也許給不出一千年這個答案。雖然說在牡羊座的感情世界裡,若非全部便是一無所有,但我所能運用的極限也就是一輩子了,想想程蝶衣其實是在再理性不過的,說好的一輩子,少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是一輩子。 不小心抄了王家衛,我們也許還記得另外一句經典台詞,如果非要給這愛加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當然我們知道的,一千年和一萬年是全然不一樣的概念,一千年雖然久遠,對於粗淺接觸過歷史的人們來說還算是可以想像的距離,更何況,聽說目前四十歲以下的人口中,將會出現第一個人有機會活超到一千歲。至於一萬年,就真的是在運命面前耍賴了。 一千年,就給我一千年的壽命好了。若是等比例放大延展,那麼我將擁有一個世紀的時間胡鬧,一個世紀的時間成長,一個世紀的時間學習說話,噢我將得以學會多少不同的言語,走過多少城市裡的高低起伏,或者我將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著歷史覆沓著新聞,新聞換個姿態又滾為歷史。如果給我一千年的壽命,我是不是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與你相遇,或者,能夠好好地安排與你相遇。如果歷史真的能夠一再複寫,讓我遇見你,會是一個更得心應手的故事,抑或是更大一張深色畫布裡頭,更加瑣細的一個星點。 而我甚至懷疑一千年是一份包裝精巧的咒詛,不能用相同的節拍與你分享生日的意涵,在我的紀年裡,你是螢光筆塗滿的一個章節。若我拿得起放得下了,那麼你那耀眼的光彩終究也只是拼圖我的一個片段;如果我深刻地愛了,那我將會毫不吝惜地用去一個世紀的時間陪你,如果遇見得早些,我們可以分享成長的喜悅,如果晚些,也許我們會喜歡柔和而緩慢地爭辯,如果我深深切切地愛了,我也許要揮霍剩餘的幾百年只為等待你再一次出現。但是我又憂心,一千年的壽命並不保證同樣海量的記憶力,不能將你的容貌記得仔細,我又深怕等待的歲月折磨了我的心智令我遲緩,來不及第一個出聲喚你。 曾經抵抗了時間摧殘的人啊我記得,比如好萊塢電影裡長不大的機器人小孩,當人以有限的身軀去面對情感的無盡黑洞,他以永生的姿態試圖去尋覓人間之愛。啊,我忘記了,近未來的機器人還是仰賴一般的電源供應,他其實是在無意識底下睡到了陌生的新世界裡,然後面對有情與永生的二選一難題,他選擇了衰亡。 ( featured image:Tour Eiffel, Paris , 2015 ) 林俊傑 / 一千年以後 From 林俊傑《編號89757》 (2005.4.1發行)

October 7, 2015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難過

心頭悶塞的時候慣習歌唱,唱得多了,便有意無意地把他們一組一組歸放,好似用盒裝盛,抽屜拉開來依循一種規則凌亂而有次序地陳著。有些組合是故事性的,有些就只是文字上的趣味,比如走進KTV就先說來點個我難過系列吧,我難過,我不難過,我知道你很難過,你怎麼捨得我難過,歌名由短到長排列。偶然一個靈光閃現,竟覺得這四句話排起來,簡直是一片層層疊疊的對話風景。 「我難過。」我首先耐不住性子了我說。 「我不難過。」你的回覆冷靜而壓抑。 「我知道你很難過。」我的語氣裡應該是用著過份的自信掩飾心中的些許期待。 「你怎麼捨得我難過。」你說,臉上是一張我參不透的表情。 很早便滑過了童歌唱跳的時期,跟著KTV裡的熱門歌曲練唱。如果能夠依據學會的時間點做出一張國語歌曲清單,〈你怎麼捨得我難過〉約莫可以排進前五名。小時候不理解愛情,對於思念的意味也只是朦朧地抓個大概,然而強說愁的本事倒是與生俱來,縱使感觸並不真正打在心口,依憑想像編造角色與劇情,勉強也可以引出自己的幾滴眼淚。那時對愛情的想像都是長時間的、大事件的,相遇的命運都寫在星上,彼此之間是以一輩子一輩子作為單位,非得要天崩地裂的變故才能為段落劃下句點。如果是這樣一個我愛你而你無動於衷的故事,場面裡淚水搭配暴雨閃電,提筆不用寫幾個字,就已經整座城的人陪葬。 青春期的前半場,滾燙的精力沸騰而溢滿,總教人以為天底下的事情沒有什麼是自己辦不到的。唱到最末一句「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卻沒有感動過」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要脫口而出唱成「你卻沒有改變過」。那時沈湎於努力與報酬的對價關係,對於千辛萬苦求對方一個感動的情緒,總覺得彆扭,好像應該要更有氣魄些、更有企圖心些。在那個勵志書系佔去了半條書架的時間裡,我也曾認真地相信過,只要不走到山的背面,就永遠都是晴天。 後來路走著走著就情不自禁地哭了,有些事情想著想著就冷冷地笑了。感情和情緒各自有他的生命週期,需要給他們妥善的照護,養分要足卻不能太多,噓寒問暖不必,但是大門口得要守著深怕他們抓了空檔就遠遠地奔了出去。一日不知怎地,夜裡喝了罐啤酒只覺得暈著晃著,就著螢幕卻喚不醒絲毫睡意,一首歌開了頭之後,順著影片邊上的連結聽過去好幾個版本。有人唱起來是咬著牙撕開貼在時間裡的每一刻憂傷,有人是海面下翻滾的漩渦,水被攪動得痛了卻還是鋪著一張鏡面與日光對望。或者壓抑,或者憤怒,或者事過境遷地說完一個故事。最後轉回原唱,竟聽了許久不能適應。 線上地圖精確,還有實景,記憶無須人手定位,便早早自行入居。那些忍一忍安息下來的表情,總是輕易地發現打門前過路,便氣勢洶洶地追將上來,不確定是要再討一個解釋,或只是覺得我窘迫時的眉頭彎得有趣。我難過的系列台詞其實也能角色易位,逆反過來講。 「你怎麼捨得我難過。」比如被逼得急了我說。 「我知道你很難過。」換了劇本你依舊擅長故作鎮定。 「我不難過。」這一句我試著緩而硬地說。 「我難過。」 ( featured image:Cathédrale Notre Dame de Paris, Paris , 2015 ) 黃品源 / 你怎麼捨得我難過 From 黃品源《男配角心聲》 (1990.2.12發行)

May 20, 2015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走入零度空間

抓起麥克風,你慣性地要點一首歌,或早或晚,無妨,零,可以是起點,也可以是終點。你是一個凡俗的人,只在常軌上過節拍穩當的日子,有時卻深深地覺得不能抑的情感教人生活得捉襟見肘,深色的罩衫無論怎麼披掛,總有一處肌膚得要在冷風中受凍。適時地你必須毀壞時間空間的框限,用力踏回零的原點,你可以氣力放盡,可以聲嘶力竭,你相信只要嘔出心肺,就能在那瞬間化為灰燼,然後獲得一副新的軀殼。 你怕蛇,卻深深著迷於銜尾蛇的形象。一條長蛇咬著自己的尾巴,圈出一個環,他是零,也是無限;是循環再生,也是這個世界。銜尾蛇也是貪得無厭的人性本體,用自己的慾望餵養慾望,永遠不能得到滿足,慾望延伸自本體,生存不過是咬著尾巴嘗試溯回源頭,終究徒勞。夢裡你看著銜尾蛇繞著圈,你嘗試著計數卻只是眼花撩亂,你醒了過來,天亮了,鬧鐘響起前那幾分鐘的真空裡,你理解了所有的疲憊都是咎由自取,不值得意外。 坐在床邊你不禁揣想,夢境如此虛構卻又如此真實,莫非遠離了物質世界你才是以真實的方式存在著,儘管夢比現實更由不得你控制。躺在床上你總是念念有詞,咒語一般試圖左右夢裡情節的走向,當然你一次也不曾僥倖成功,夢裡的種種可以荒誕,卻絕非夢幻。那些泡泡般的場景,都是清醒的人所精巧杜撰的,對此你深信不疑,因此你千方百計試圖修改夢的劇情,妄想在夢裡得到慰藉,甚至做好了虛實交換的準備,隨時準備往幽深的黑洞裡縱身一躍。 大多數的時候夢裡充滿的是你不願面對的場景,像是你在經典小說裡頭看過的那樣,一間房裡頭裝著你所嫌惡的、恐懼的、不能克服的,並且你驚覺所有虛擬的角色好像都比你更瞭解你自己。你的堅定不移是因為預見了命運底端的空無一物因而無所畏懼,你見不得那些不屬於你的專注眼神於是你大方笑著說何必,你讓自己冷靜,用最激烈的方式讓自己冷靜。你依舊在同一間房裡,所有畫面倏地退去,黑暗中你碰不到牆壁也出不去,可是你知道這已經是目前所能供應最安全的場域 燈亮,回到有音響與電視的場景,你持著麥克風唱彎了腰,把自己的身體扭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問號,而你每一句拋出的詞句都像是漫無標的的懸問,大家吃著喝著扯著嗓子講話,沒有人試著挑揀一個問題回答。回答了又如何,掌聲鼓勵之後只是創造了下一輪疑問。生活本身是一個不能被解答的困局,所有尋找出路的嘗試都會回到原點,過生活說穿了便是自己追著自己跑,一開始是個零,最後也是個零。 ( featured image:Highgate Cemetery, London , 2015 ) 柯有倫 / 零 from 柯有倫《首張創作專輯》(2005.8.19發行)

April 20, 2015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