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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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代音響】我在這裡住夠了一陣子

你問我在表情裡,藏了什麼你不能夠讀出的字句。只是短短的一瞥,你依然能夠早我一步看出端倪。我還要再過好些時間才會知道,見多識廣的潛意識,早早看透了場面,挑選場面裡的成分排列組合,不待我回過神來,已先演算出了結論,但是默默地揣著,甚至不願太急著對我說。結論是你我都清楚的,遲來或者早到,頂多差一個兩個紅綠燈,總之是個寫全了的劇情,只差找到一台甘願在尖峰時刻衝鋒陷陣的車,把不好說的話載運到定點。 那是鬧鈴響了,一餐飯還沒吃到一半呢時間就開始鬧騰。多麽失禮,卻也說不上是誰先失了禮。我怪罪是潛意識趁夜眠調快了鐘,才有多餘的交通環境音效溢出了,讓你看到了趕著上工的喇叭聲,先躡手躡腳地鑽進汽車底盤,再故作鎮定地從前端彈跳出來,擺一個伸懶腰的姿勢。以為這樣不會有人看到,但是你在當場看到了,然後夜深之後我也看到了。那是鬧鈴響了,響了第一個鈴,接著喚醒兩個、三個,全城的噪音都在同一天醒了。這不是演習,你看不到街道淨空,這也不是空襲,有形的城市依然會好好的。樓房都會好好的,列車也會好好的,我們規劃中的未來,不應該有意外的。大雨都會好好的,塵埃也是好好的,你要保存現世的安穩,我於是懂得了取捨。 夜深之後,我就看到了。一台面熟的古董車停在我家樓下等著,看樣子已經等得很久了,並不介意再多等我個五分十分。表面光滑得如同一面湖水,把手放上去,還會感覺涼涼的。比黑更黑的顏色,其實是存在的,只是大部分的人都太習慣了,觸不到底的,一律歸納為透明色。樓下車等得太久了,我的蹉跎就算用光了是夜僅餘的分秒,也都無所謂了。時間到了,都是一樣要消失的。在你盤中的諸多選項裡,總能挑選出一個,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若是能夠成就一個最好的可能,我沒有理由不配合。 我上了車,搖起車窗,把自己變成比黑更黑的顏色。時間是最公正的,不給那些鄉愿的假平等,你只要懂了每個人的價值,時間就會為你妥善而公平地分配了。時間是最善良的,不施捨那些虛偽的同情戲,我只要信了日子值得,時間就會為你自圓其說了。時間是最睿智的,不需要像對待世界一樣,奮力地去證明什麼,如果我終於在這裡住夠了一陣子,隨時可以解約,兌現回憶的一輩子。有生之年能夠相遇,是我至大的幸運;有生之年釀出虛妄的感情,是我擅自揮霍了這份幸運。 ( featured image:Essen Zollverein Nord, Rhine-Ruhr. 2015. ) 戴佩妮 / 什麼都捨得 From 戴佩妮《No Penn, No Gain》 (2003.3.16發行) Advertisements

July 10,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你知道你就是太陽嗎

太陽並不知道,冥王已經不是行星了,最近還有人說,他連偽裝行星的資格都沒有。 好吧,遲早都是會被看透的。成分這種事情,誕生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就算再等上幾億年,也是改變不了的,或許聯繫上了造物者可以換個顏色,但是風吹得久了,還是要裸露出那黯淡而崎嶇的岩礫。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比較的,只要畫一個巨大的表格,把數字都填上了,一切就清楚不過了。冥王原本就是住背面的,不夠好看,不宜和太陽同場。太陽只要負責發亮,不負責解決難題。 但是,裡面和外面終究是不一樣。 再怎麼說,也是留在有太陽的世界裡好一點。勉為其難地做一個星體,學著其他成員,各司其職,由人去爭論他的價值意義,因為那正是他存在的意義,挑戰邊緣,摩挲疆界,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了。更好更多的事,都由別的角色完成了。無用之用的事,也有更了不起的成分撐起了。冥王覺得感恩,覺得讚嘆。這個世界如此美好。身為一個成分特殊的集合體,感覺如此特別,如此無力。太陽只要負責發亮,不負責解決難題。太陽並不知道他就是太陽。 太陽並不知道,亙古的長夜裡大家其實過得不差。可是太陽帶來了光,大家為了他打開感官,大家終於知道了,原來大家和大家是不一樣的。知道了醜的,也知道了美的,知道了香的,也知道了臭的。大部分的形體確實不差,但是總有一些喊不出定義的顆粒,比差更差。太陽並不知道,在認識白晝之前,沒有誰真正害怕陰影。他並不知道,在區分出正面之前,沒有誰住在背面。 太陽對背面並不熟悉,不知道陰影在哪裡,也不知道陰影裡都在發生什麼事情。 陰影裡可以發生很多事情。照不到的地方,時間走得特別快。時間走得快是件好事,適合把感官消磨了,然後再把所有的區別也給磨了。畢竟在邊緣住得久了,漸漸地也就不覺得遠了。不知道什麼是遠了,也就不追求什麼是近了。在沒有溫度的區塊待得多了,也就不特別需要去理解什麼是冷了。不懂什麼是冷了,也就不用奮力去盼著什麼是暖了。最後大概沒有背面了,那麼也就沒有正面了。住在光裡的你們不用擔憂,太陽還會是太陽的。只是那些太陽不知道的,包括他就是太陽這件事,終究是沒有關係了。 ( featured image:Grodzka, Warszawa. 2015. ) 楊宗緯 / 洋蔥 From 楊宗緯《鴿子》 (2008.1.11發行)

June 5,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只要當下還算美麗

說一句話不知道你信或不信。好幾次我真的都做足了離開的準備。寫好一封長信,存檔,然後刪掉。再寫一封長信,將文詞銳利的邊角磨出弧度,存檔然後遠行,展信然後再刪去。 平行的時間裡,此刻應有無數落單的信箋在虛擬空間裡漂流,可我人還留在原本那一個安定的宇宙,虛妄地自信著手握所有發散的可能,其實鬆開了手就知道,裡頭什麼也沒有。那天我終於去到了羅卡角,沿著崖邊一步步向下,往海的方向走,遠離其他觀光客,遠離世界文明的中心。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卻也只能從盡頭望斷無邊無底的汪洋,走不到新世界的開端。那天其實我也同樣做足了準備,要先在世界盡頭喊透了你的名姓,接著再徹底地離開你。 那是一個美好的情人節。遠離了人潮喧鬧、眾生慶祝的城市,什麼都是好的。遠離陰沈的空氣底下,那些假裝快樂的人群,真的是再好不過了。儘管地中海氣候在此時夏乾冬雨,半晴半雨的機率出門還得拋擲空骰,比起西風帶上的城市來說,晴朗還是比較直接一點。而且比起在陰沈裡住慣了的人來說,還是乾脆得多。寫好一封長信,存檔,真心以為同樣的字句只要帶到天色分明的場景裡,也會比較容易寄送出去。 聽說人對情感的追求,源自成長過程中未能被填滿的部分。但若生命的每一步都早已被寫定在運命的發展中,我能不能夠不負責任地說,渴愛的標的最初即是天神的惡戲,躲不過、避不開,註定會養出一個心口的黑洞,然後註定要被你迎頭撞上。解法是其中有一個人率先轉身跑開,像一場虎頭蛇尾的戲,演到所有台詞都不能對齊,演到場景都毫不合理,那麼我們就說些笑話,接著選一張俗氣的字卡作結,拍手解散,反正大家遲早都會忘記,反正只要大家都忘記了,那就不必再堅守真實了。 說一句話我知道你大概不得不信,世上沒有哪件事保證投入了就過盡一輩子。要是有幸碰上了一個當下還算美麗,便假裝那就是一輩子。 我們之間的距離,說到底還是身分的問題。很早之前就清楚了,卻還要等到很久之後才能找出幾首適切的歌來詮釋。將情愛帶進了凡間這是神祇的事,明知人間不夠安穩卻屢屢出手攪和這更是眾神的事。諸神善於標註愛的方向,正向錯向,對向或者原地自轉,都稱得上是方向。只是凡間有凡間的規矩,即便依循運命勾勒的方向前進,也不保證不會撞上高牆,不保證不會踩進泥淖;即便乖順地做神祇手底下的戲偶,任操弄人事的神任性搬弄,也不保證滿足所有巧合,不保證這一世來得及趕回選定的位置,等到日落之後領受獎賞,平凡地擁有一回彼此。 ( featured image:Cabo da Roca, Portugal. 2015. ) 許慧欣 / 我美麗的愛情 From 許慧欣《美麗的愛情》 (2003.7.8發行)

May 13,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你留下了一片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氣溫又掉了,或是來自某種神秘力量的隱喻。尋尋覓覓,遵循紅綠燈號的導引,終究走回了相同的地方。這裡沒有什麼特別的風光,人來人往,燈火明亮。這裡,也就是和你一起到過那麼一回,卻要我在餘下的時光,反反覆覆無數次造訪。推卸責任我想說,這裡畢竟接近城市心臟,匯集脈搏強勁的管線廊道,無論將自己藏進哪一條動脈,終究必須流經你曾註記的轉角。 你的影子還留在同一塊磚框,淺淺的起伏令我踉蹌。 生命太短,而記憶太長。我給自己訂定了新的規則,節省筆墨,每個月只能貪寫一則信箋,寫滿一張紙正反面,寫到紙面再也沒有不是灰黑的空間,便不准再寫。餘下那些,那些來不及被轉化為字的,字,便一顆一顆咬碎,然後嚥下,飽到不需要額外進食,飽到不能睡。偶爾咬到堅硬的殼,那麼只好輕輕地從肉裡拔出銳利的碎片,隨意丟在路旁便是。記得丟了轉身便跑,記得在想入非非前先跑。外頭嗜血的生物仍多,習常在夜裡出沒,別被他們逮著了。 寫到不能再寫的紙張,疊妥後收進沒有上鎖的抽屜。從上面數下來的第二個抽屜,窄窄的那一個,不用來擺放常用文具的那個抽屜,也沒有齊整地用盒中盒、袋中袋管理重要文件的那個抽屜。看起來最不重要的那個抽屜,性情上離群索居的那個抽屜。塞到滿了之後,就索性把整張桌子送走,留給住在廢墟裡的下一手,碰上熱愛打造秘密基地的孩童,那我再沒有什麼話好說;碰上願意細讀人語的孤魂,那我們可以交個朋友。 川流不息的城中之河裡,有一座河中之島。你留下了一片影,我被你的影拖著,一站就是一個十年,一站還要再追加幾個十年。 站得太久了,漸漸地不太能夠區分,是因為一個人在風裡哆嗦,所以感到寒涼;或者有些人本質寒涼,所以再熱鬧的戲碼,也只適合一人搬弄。那幢白色的大樓其實近在眼前,訊息傳來已經開好包廂,我說人在附近了,我說接下來的幾個路口比較大但是快了,再問一句人都到齊了嗎要不我買點小東西。我說我真的在附近了,我不撒謊。 你說陌生的地方並不可怖,場景都得等到熟稔之後,才看得見他人看不出來的風吹草動。 外頭轉了一圈之後我也懂了。旅宿樓底下昏黃路燈的街口,路過第二次才會隱隱覺得,閃爍的方式不一樣了,待到第三個晚上才開始讀出語言,色調裡藏著異樣的訊息,像特意編寫的樂句,只讓看得夠久的人讀出涵義。我們的城市太小,鬼影幢幢的場景很多;我們的城市太小,再造不出任何逃生計畫。我只能盡可能保持冷靜地對你說,記憶都已經各自生根繁衍了,記憶都在他們應該存在的地方,成長得更加茁壯了。我只能說,你就假裝放心了就好。 你就假裝放心了就好。看了那麼多的電影我們知道,怪物凡是具有形體的,都有弱點容易對付;字句凡是能夠被寫出來的,就能夠被擱下,等著時間讓它朽壞。而我創造字句的能力畢竟不算太強,規則底下最多再寫個十年五載,也就差不多窮盡了。畢竟我也見過了你,見你如何慢慢地將我留下。將我們相處過的痕跡,留在其他與你親近的人身上;將我們有過的記憶,完整而瑰麗地留在島上。 ( featured image:台北,中華路。2018。 ) 陳小春 / 獨家記憶 From 陳小春《獨家記憶》 (2008.4.9發行)

April 7,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親愛的我現在還是不知道

入冬之後,突然變得天天需要來一首張懸。癮頭特別劇烈的那幾天,還必須要翻開紙面的歌詞本,用指尖滑過善於呼吸的纖維表面。觸感穿越時間,把感觸帶了回來,儘管默唸字句的時候忍不住暗自計數,暈黃的點點又更多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點點,不知道為何選擇了這些落筆的地點,彷彿雨水也穿越了時間。 最喜歡的,總是索尼旗下發行的第二張專輯。親愛的,我還不知道。在許多不同的場合裡,我還會不時地借用,畢竟大部分關於自己的事,都比較適合用別人的句子來詮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老化的徵兆,總在柴火不夠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回頭去找過去的事物來燒。我猜想這真切地落實了更後來的那一句,青春走到後半場我們都突然醒覺的那一句「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雖然我還不知道什麼算是人生,我只知道,中學時候我做過的那些惡夢正逐一成真,比如我們終於長成了和自己想像中不同的樣子,比如我們真正如我在夢境裡看到的電視新聞那樣,獲得了「失落的一代」之名。 這並不能算是預言,畢竟當我們翻開有媒體存在之後的歷史,在名為失落的迷宮城牆之中,我們並不孤單。但是困守在城裡與眾人狂歡,其實更為無奈,命運是一個框定的局,時代如滾動的寬管,面不改色將我們輾過,我們身處同一片廣場之上,奔跑的人寂寞,停下腳步的人零落。 夢魘在虛擬場景上演的日子裡,我有時藉口逃離教室,寬鬆的制服外套放得下隨身聽,也剛好適合夾帶書籍。沿著邊陲大樓的樓梯往上走到三樓,神不知鬼不覺地輕聲拐過網管,再沿著邊陲大樓的邊陲階梯向下,就會抵達鐵門時常放下的樓梯間,那裡堆滿桌椅,還有從縫隙漏進來的日光,與外面的世界相隔不過一道薄薄的金屬波浪,卻安穩得像是用空間偷換時間,夏季適宜睡眠,冬季如果覺得寒涼,可以把手上的書看完。 看了特別多次那一本,是羅智成的《夢中書房》,當時讀詩的感受彷彿是萬古長夜裡陡然被聖光照亮,看得太多次了甚至忘了歸還圖書館,隨著換季就跟外套一起擱進抽屜。接著便是依循莫非定律的劇情,自掏腰包買一本還給學校後,隔天就重見天日。當時最愛的篇章莫過於〈夢中旅者〉,我甚至坐在邊陲階梯抄寫:「我渴望 / 背負著自己小小的文明 / 在異國的街道和世界打交道 / 那時我孤獨而完整。」我記得讀詩的時候我總是聽張懸,但是只讓聲音適度地流過去,暫時不去追究耳機裡的、書頁上的、手心底的,誰才是更討人厭的字。 我不知道是否為日後種下了因子,會否在空氣並不流通的邊陲階梯裡,我竟然學會了飄浮,留待每一次在現實或者夢境中無所遁逃時,沿著這一條遙遠的血脈離場,用時間換回流失的空間。十年過去以後,我也「背負著自己小小的異國 / 在鬧市的各個角落 / 和熟悉的事物擦肩而過」,也許只有少許無關緊要的語氣,勉為其難找到一個輪廓,帶著朦朧的樣子,而即便是生活裡最細瑣的小事,依然只能說,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那時的夢境成了現實,日常重新入夢,「大家都怕了苦日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 featured image:Museum Ludwig, Cologne, 2015. ) 張懸 / 討人厭的字 From 張懸《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 Continue reading

January 15,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跨不過的距離依然美麗

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 我們嘗試過太多排列組合,曾有過一次我們替換了角色,躲在牆厚窗小的房裡裸裎相見,喘息之間你突然問我,是否該抄寫一份系譜,關於你我在時間裡的流變。 你說遺忘是永世的敵人,你幾乎記不得最開始的時候,彼此分配到的人間成分。而我只說無妨,無論有沒有在記憶裡留下軌跡,我終究會找到你。即使意圖逃離命定,也注定無處可去。 重新相遇之前,我們分別在不同的角落住過許久,久到足以發現自己,早已被大環境歸類為無愛之人。 無愛之人,本應無礙於人,但是時常出街我們知道,無愛之人是他人眼中的城市毒瘤。如果你也不得已必須習慣接觸人群,那你就會懂得,雙數關係成為社會維穩的顯學之後,他們看待愛情的角度,是當作確保個人最大程度融入社會的身份檢核,類似於我用證書宣稱自己的外語能力,藉此換取更高階層的能力認證,並且獲得食糧。 有時候我看著亮閃閃的電視牆,忍不住啞然失笑。通訊發達的時代裡,即便是在遠方極寒的森林裡找尋一棵特定形貌的樹,都算不上過於刁鑽的難題。可是我還找不到你。儘管這似乎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也決心在競爭地位的局裡有所追求,那你就會懂得,世界上沒有太多人稀罕我們所認為的愛情。如果你也曾經把標語翻過來看,那你就會懂得,我們可以浪費他人的同情,我們可以把自己灘成液體,主動挑選器皿,由著器皿決定自己的形狀、適宜勾搭的對象,但是不能自主表現得過於不具體。 聽說這個時代裡,車、馬、郵件都快,話語的流傳尤其快,而我還沒遇見你。聽說現在的這個時代,什麼都快,就是感情熟成得慢。我說無妨,我知道一輩子從來都是不夠的,我等得起;你也說過無妨,你看得清我們濫用了太多盛世,快又如何,那不過是提前把時間揮霍給了功敗垂成,如果這一世得用更長的期間慢慢煨熟,你都相信,是合情合理的投資。 我記得有一次你的提問,我記得那是一個清晨,我們共享暴風雨來之前的安寧。我記得是遙遠的城市,日光是屬於北方的那一種,清透明亮,沒有過於博愛的熱量,最多只能暖活了光照之下你的腳踝,不能讓你滯留夜寒裡的肩頸停止顫抖。 我記得你問我,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有沒有成為更好的人,我記得自己沈吟許久,終究不能在風暴席捲之前,將答案交付你手。 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我想你也清楚,沒有哪一個地方生產真正的自由,尤其愛戀的配色更是天山雪蓮般的稀世品種。我們經歷了不同時代,演練各樣需求,其實看懂了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被當作寓言反覆抄寫,我們必然不會有結果。 累月經年的奔波之後若你打算小憩,捎個信給我。或許返回我們待過的幽谷,用舊的茶匙品味往昔與自由;或許你想老老實實地當一回現代人,用他們的方式走一遍淺薄的愛情,我都沒有問題。 ( featured image:東京.銀座。2017。 ) 2017.12.11 2nd edition 蔡健雅 / 如果你愛我 From 蔡健雅《Goodbye & Hello》 (2007.10.19發行)

November 2,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來到你的城市

我來到你的城市,這裡也曾經是我的城市。每一條路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小公園的旁邊,是那家麵店在等我。 是的,幾年前我們來過,那時你說,黑壓壓的電影院多麼無趣,那麼多人看都不看彼此,淨聽憑大銀幕號令。我們在人不多的店裡餵飽自己,算準了末班車的時間,才披掛著夜深人靜的餘韻,信步往地鐵站走去。 我猜想你此刻正從城北前來。 我記得,列車駛進史前遺跡那站前,總有幾秒鐘的斷訊。你說在網路滿佈的當代城市裡,留存著一塊窄小的迷失之地,無疑是河底精靈餽贈的厚禮。 你是貨真價實來自北面的人,身上帶有北面的氣味,據說在千百年前,是長生不老藥的成分。我喜歡這條人聲鼎沸的地鐵線,從市聲疲勞的心臟筆直向北,路過你家門口之後,優雅側彎,依山形畫一道半月的弧,觀察水流方向覓一條縫,此時人說要有海,便有了海。 城市地鐵的邏輯舉世皆然,站點拉出路線,路線勾勒城市正臉。而在城市路網建構的過程中,聖誕紅配色的我們,曾有超過十年被連在一起。 我始終落腳城南,蜿蜒北上。地圖的上下相對位置,有種攀登的錯覺。總認為相較於你,我的北向行程更費時費力一些。城市的血管裡,我們分屬兩針藥劑,一前一後被注入肌膚底下,搭上脈流,經過肺腎操勞,通往胃腸焦躁。我想起遠處一條世界遺產的地鐵線,窄短的兩節車廂就像藥盒裡好大顆的膠囊,光是通過咽喉,都要特別賣力。 我對城市地理的認識,始終依著你的標記。比如山邊細瘦的公園,是那天陪你等一個人的來電。比如荒原上的積木陣,是我硬拉著你,往水泥樓頂放肆的野草叢裡狂奔。比如下大雨的高架橋底,我們用一把幾近敗壞的傘,擋住從天而降的水患,又逃不過路燈巧詐的光影遊戲,不斷誤踏閃爍如星的水窪陷阱。 我常以為,只要將行囊揹起,便是擱下過去,舉起新的自己;我卻屢屢在他城的街區裡,驚覺自己根本被留忘在你的城裡。一不小心,又一次把異國走成了你的樣式。 博物館前的階梯蹲坐小憩,或者走過內陸河的鐵橋,因風起而打一個噴嚏。旅行之中,我日夜更換交通工具,最終在海側的紅瓦矮房躺平喘息。時間與時間的隙裡,我總是困惑而且容易疑心,消失在巷尾的身影,或者對街歡然的笑語,會否都是你有意捎來的訊息。 終於降落你的城市,走過我來時的路。回到專屬於等待的地鐵站出口,試著不去猜測與你身高相仿的路人,可能是你的變裝與惡戲。當你的形體一片一片在電扶梯頂端拼妥疊齊,我已經做足了準備。 我要用一份淺笑代替鳴槍,我要比你更快先說一句,好久不見。 ( featured image:東京.恵比寿。2017。 ) 2018.1.18 2nd edition 陳奕迅 / 好久不見 From 陳奕迅《認了吧》 (2007.4.24發行)

March 27,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