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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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羅半生熟】畢業快樂

記不得是怎麼入睡的,這張床上的最後一夜,枕套上的餘味提醒著一年的軌跡,腦海中紊亂得一如離開東京時那樣,錯綜著生命中每一次的離合與變幻。所有東西都已收拾乾淨,所有卡片禮物都已完成並且歸類,「留情,其餘一概不留。」我告訴自己,倏地卻想起什麼,起身再把桌上攤放著的一些生活小物掃進垃圾袋,不帶走了。 兩周前搭組長的車去聯絡處參加屆退座談,我笑著說:「好懷念這台車喔,感覺好像怎麼樣進來這裡,就怎麼離開。」言罷突然一陣百感交集。都說我是太容易投入情感的類型,離開前一周看了看影印機邊的小木櫃,還是忍不住為他穿了衣、擺上了小型文具宛如一張工作用的小方桌。 記不得是怎麼入睡的,半夢半醒像是走過一輛一輛五彩花車之間,茫茫然不知該往哪裡去,猛地自未明處伸出一隻手將我拽了去,狠狠地摔在石板牆上,晨起只覺得自頭到整條背脊無一不痠痛。 端午節後乘著台鐵南下,再次溫習這不短不長的軌道時光,三個半小時,用餐、假寐、小讀,已經完整且嫻熟地知道如何安排順序,偶有視線晃得迷離實在讀不下書時,便掏出手機來回回信、寫寫字,或者撥一通斷斷續續的電話,空間的移動帶來時間感覺的錯置,有時我真的覺得通話鍵按下去我可能對談過往的自己,若是彼端這麼接了起來,我會叫他情感必須淺淺地放,或者真話務必短短地說? 記不得究竟是怎麼入睡的,捧著欲裂的頭殼晨醒,為這一段華麗的冒險作結,我布置了一場簡單而張揚的盛宴,是的我向來如此。大學的畢業典禮上硬要廣發小卡,給每一位有幸在最後一個學期一同打拼的夥伴;高中畢業前夕拼拼湊湊自己僅有的文學涵養,將同班同學的名字一一製成了藏頭聯書籤。 悄悄地在每一張辦公桌上擱下俗名黃色炸彈的調代課黃單,勾選調課與代課的格子卻雙雙打上叉叉,該填上課名與描畫箭頭的地方改成空白的框格,寫上話語。手上捧著厚厚一疊這一整年來我每天每天大量生產的造物,也曾為之奔跑、也曾因之受氣,用來做最後的對話,應該是恰如其分的吧。是的我向來如此,喜歡華麗且帶有一點趣味。 停下腳步來細想,黃單再多總有發完的一天,除了用筆墨在時間的纖維上留下痕跡,凡人如我之於時間,也只是在他的流裡撐著一艘載浮載沉的船,有什麼能夠與其拮抗的呢?罷,不想了不想了,「願該遠的遠,當近的近──/故事反芻的韻味可以迢遙,/卻務必在床頭翻身手可觸及處/寄留說不盡的話頭。」多年前我是這麼寫的。 記不得是怎麼踏出校門的了。大夢醒來我已回到一年前出發時的原點,心頭確知地圖上有那麼一處即便在最冷涼的雨夜裡,也會一直閃爍著特別的光芒。 畢業快樂。 ( featured image:嘉義文創園區, 2014 ) Advertisements

June 9,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錯過的

騎上公義路便覺氣氛不對。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啊,國中教育會考第一天的考程剛結束,上坡來到公車處大雅路總站恰好躬逢其盛,應考的國中生和陪考的家長自校園滿溢出來,星星點點地在門口處聚攏,復以潮湧之姿望馬路這側傾瀉而來。逆水行舟我終究擠進了校門,補習班的旗幟在大道上飄風了一整天,人聲漸去漸遠,被隨手扔擲的傳單自其下踉蹌而過,猛地驚覺自己國中時期的記憶量少而且稀薄,霎時竟有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哽在喉頭。 月前去朋友家作客,他家小妹正就讀國中,拿著習作本賴在哥哥身邊繞來繞去,廚房那頭烤烤棉花糖,客廳這頭弄弄擺在茶几上的作品,東拉拉西扯扯就是不提筆寫作業。我想這孩子玩夠了總是會停下來寫作業的,手上的作業進度其實都在掌握之中,待他把新奇有趣的世界摸索一回,便能靜下來將作業一一完成。縱使沒有,看看他手上細細把玩著的電路圖板,即便這些制式的習題沒照規定完成,又有什麼關係呢。 此刻的他如此快樂,那些年的我到底都錯過了些什麼。 放學了就回家,回家了就吃飯,吃了飯就在桌前坐下,一坐就是兩三個鐘頭,寫過一本再一本參考書,嫌這一本書整理得太過簡單,只消兩個禮拜就把重點都記全了,怨這一本的題目不夠困難不夠刁鑽,怎麼可能從頭寫到尾都找不到個錯的答案。花了這麼多的時間為了從九十八分到一百分,然後從一百分到不可以改變的一百分,那些年,無意識的盲從裡頭,我到底都錯過了些什麼。 錯過一疊風景,錯過一架好書,或者錯過一些人。 錯過一些在陽光下無所事事,平躺著思考生命的時間,並且付出代價。國三那一年,大考將近,好幾度我即使已經到達學校卻在門口徘徊,我知道踏進去並不難,沒有什麼真真正正地在阻擋著我。可是我好累,我依然在同一條路上無止無盡地追逐著太陽,即便我知道,跑得再遠我最多還是站在地平線上。可是我好害怕,我怕我自己一旦停下來,就要被旋轉的星球狠狠地甩開,那些年我並不知道,宇宙浩瀚之中我只是死守著同一顆星球,一顆甚至生不出玫瑰花的星球。 夜間空蕩無人的校園裡,我走過長廊到另一側取水,牆上依然掛著指標與說明,明日才是考生們拚搏的最後場次。當年的結局是我終究沒能攀上頂峰,相反地,走火入魔的結果是,成績稍不盡人意便用力地往題庫裡鑽,愈去鑽牛角尖,成績愈是向下墜跌,大考前,考試成績不斷下滑像剎不住的車,最後一次的模擬考,導師把成績單捏在手上,說:「這次,我就不發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想起當年的傻,啞然失笑。 ( featured image:台南新營, 2014 )

May 20,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嘉的感覺

乘著暮色出發,披著夜色抵達,回嘉,搖搖晃晃我在火車上寫完一篇稿,看了幾頁書。 固定和一位髮如雪般純白無雜色的爺爺購買下一回的車票,相同的問話,嫻熟的答話,面無表情看似兇惡其實和藹而且心細。在我充滿偏見的想像裡,每一個車站裡都該有一位年長的售票員,將城鎮的故事寫在個人的歷史裡,用個人的悲歡裁切城鎮的剪影。 走過地下道,沿著中山路往東走,筆直的大通從火車站到噴水池,固定先到齊柏林唱片行轉轉,到鴻圖書局晃晃,而後才拎著御香屋的葡萄柚綠茶,拖沓著步行到噴水池圓環的六岔路口。儘管水池的中央從管樂節吉祥物換成了電影KANO的投手雕塑,噴水池圓環始終是整座小城的心臟,城市的象徵符號可以幾經更迭,新的精神指標抹去舊的圖騰,可城市裡縱橫的阡陌卻是一層疊加一層,日治時期的棋盤格蓋在舊城牆遺跡之上,新開的大馬路包覆在老屋星羅棋布的小街小路之外,每一個角落都可以覓見點滴,每一個踏步都可見前人足跡歷歷。 過了文化路,進入諸羅城的舊城區轄內,有時沿著舊城牆的光華路東南而行,有時則隨心所至從各個角度穿越東市場。我尤愛這一段閒步的時間,居民早歇,容不下兩輛汽車相錯的東西向幽暗小路裡,偶有些許小店點著暖黃色的小燈,在無邊際的靜謐之中,歡迎回家,像是給旅人一個默契。 倏地我想起了坐落在三四個小時之外的家,林口。這幾年,林口台地上高層住宅一幢接著一幢拔地而起,公車站牌上看到的盡是那些新建的社區,未來城、榮耀之星、凡爾賽,站名一個比一個洋氣。生活變得便利,人潮匯聚,冬季不再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可是當我走在開闊的幹道上,看著形形色色盛大華美的複製品,時常我覺得這樣的場面比異國還要教人難以踏實,惴惴不安地定不下心。 有時我覺得,走過東市場泛著腥臭味的小街,走在木頭窗櫺透出微光的三層樓矮房之間,竟然更有回家的感覺。 ( featured image:阿里山森林鐵路國華街平交道口, 2013 )

April 28,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實在很難愛

感到浮躁,鎮日被困在一股無法言喻的空氣裡,說不出個所以然。直到「鄰居」皺著眉走了進來。 「我覺得我一輩子也無法習慣這個價值,這已經不只是迷思可以形容的了,根本是一種病態的執著。」 第一天踏進這間學校,校長向我握手招呼時,寒暄之餘,忙不迭地從桌上抽出一張大學入學的成績表,「來,你看,我們的學生成績都非常好,今年更是非常優秀,台大醫科上了八個人!」八個人,這個數據從那一天開始便陰魂不散地,在這個學校的各個角落,已各種方式包裝登場。八這個數字想來是過於單薄了,不夠具有震撼力,校長室桌上長年擺放的文宣上,列出全國各地第一志願高中考上台大醫科的人數,列出各地區全區考生總人數,然後說,從比例來看,台北區有九倍於本校的考生,該區的第一志願卻沒有九倍量的學生考上台大醫科,因而本校是全國具有競爭力的升學學校。 台大醫科閃閃發光,其他科系絲毫得不到垂憐的眼神。本以為大理科主義是瀰漫全島男校的共同氛圍,沒什麼稀奇,卻在這裡,我才看到追逐醫科、追逐台大醫科在校園裡成為全民運動的熱度,我才真正理解歪斜而僵固的價值觀可以如此徹底,真的,沒有最偏激,只有更偏激。「榜單出來了嗎?」「什麼時候會貼出來?」之類的耳語一大清早就開始窸窸窣窣,那種帶點緊張的探問最初還讓我有種回到當年的錯覺,直到聽到緊追在後的固定第二句:「上了幾個台大醫?」 這一題的答案可千萬要記熟了,這是接下來這幾個月的魔幻數字吶。 行有餘力的話,把考上台大醫科的名字也都記熟了吧,適時地可以如數家珍一番,而這不難,一張一張巨幅海報很快就會貼滿中廊,消費學生消費數據就像補習班那樣。對,就像補習班那樣 經過辦公室走廊,不時聽見向特殊班的導師道賀同學考上台大醫科,畢業班導師間關於上了幾個台大的討論與比較亦是不絕於耳。突然一句「其實那個誰也是台大啦,可是是護理」飄過耳際,套一句流行語,我瞬間理智斷線,當年教人哭笑不得的回憶浮上腦海。 考上盼了三年的外文系的那一天,才是急到惱到累到氣到幾度大哭的開始。最令我感到不解的是,外婆溫柔地對我說,沒關係啦,沒有考上第一志願沒關係啦,不想再考了沒有關係啦,之後再轉法律系就好啦。我感到無力,原來用了三年的時間考取自己的第一志願,回到家裡卻得不到一個肯定。而我幸運的是只要踏出家門,整片天空的色彩都任我選擇,可是這裡的孩子呢? 自小,我就知道這裡素有「醫生搖籃」的美譽,外公甚至曾經勸說我放棄台北的學校來這裡,「只要你考上台大醫,誰管你高中讀哪裡。」他這樣說,要我「專心致志」地把考醫科當作人生目標,「專心致志」,道盡了多少此處家長替代孩子決定人生,為了要孩子考上醫科,不惜剷除一切阻礙的決心。 有時候看見一些在輔導室翻看著各種科系資訊的孩子,雙目有神地在各種稀奇古怪的科系裡遊走,多數最終卻還是穩妥地遞出了安全的選擇,在最新資訊和各類機會不夠發達的這裡,他們承受了更大的壓力,壓縮了對自己的想像力也壓縮了屬於年輕人探索的權利,尤其那些學業表現優異的孩子,也許更加地身不由己。 榜單前依舊圍著人群,我好想問看著榜單的人們吶,這些名字,你們真的認識嗎?你們真的知道他們過得如何?喜歡什麼?期待著什麼樣的未來嗎?大學科系只是一個選擇,我深信用心生活的孩子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出路,他們都是如此可愛,可是這整個學校在追逐的東西,實在是,很難愛。 ( featured image:高雄橋仔頭糖廠藝術村, 2014 )

April 24,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二六三點五公里的時空旅行

三個字念起來總不順口,「回嘉義」唸久了,順理成章也就簡約成了「回嘉」,我在通訊軟體上打出二字,被用慣了的諧音字看起來像極了車站邊道路旁巨幅海報上的熱切口吻。笑說自己是嘉義市觀光大使,朋友們都愛起鬨,出來選市長啦,哈哈,當然,深耕地方,放眼國際,懇請大家多多支持。 回嘉與回家,唸起來是一個樣。回嘉,也是回家。愛一個人,視線的終端牽引著不張揚的喜悅,愛一座城,巷弄的靜謐透出安心與慰藉,愈往深處鑽行,愈覺好似踏著來時路溯回本心。都虧說是我太濫情了,城市住一個就愛一個,沒一個揀選的標準,人是不是也見一個愛一個呢。我笑而不答,是或者不是,用情探索世界的每一天裡我都是挺幸福的。 回嘉,與回家,城市間來回擺動過著交替的生活,切換幾種角色。 台北到嘉義,三個半小時算算恰好是一個假寐加一本不薄不厚小書的距離。有時在新竹看人潮下車後起身如廁,有時依著牆或站立或蹲踞就到了員林。 小城的主色調是盛夏晨曦的鵝黃,柔柔地帶點毛邊,只是暖暖地把人給包裹著,不刺不痛也不給人燙出凹凸不平的疤;日子像是車輪緩緩地滾過平原,不顛不震不用擔心搖著搖著路到盡頭。小城讓人覺得盆地遙遠,焦慮與壓力的場景彷彿只是寫實卻錯置的劇情;小城讓人覺得盆地遙遠,彼端的天候教人連踏進車廂都感到疲倦。 嘉義到台北,二六三點五公里的軌道旅程。我固定在彰化終結第一波的小睡,手機電力慣常在竹南跌破水平。 我在人聲鼎沸的場合裡介紹自己,馬不停蹄串接所有的動與靜。盆地沒有主色調,對盆地來說,小城本來就迢遙。小城裡的夜色沒有白日的幻象,白日裡也不包含夜的想像,生活過起來就像日子一頁翻去一頁那樣自然,間單得就像是童話故事裡公主和王子後來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簡單得就像是這床邊故事太快說完,年紀太輕猛然遭遇了屬於四十年後的安寧,立馬我感到恐懼。小城可以捧在手心,卻不適合耽溺。我正左支右絀地給盆地漆刷色彩,發現自己一趟往返滯留盆地不超過四十八個小時,卻跨越了整整八十年的路遙。 吶,下次聊,我正趕著搭上這班車去時空旅行。 ( featured image:嘉義市阿里山鐵道園區, 2013 )

April 8,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讀詩的孩子

「迎接九十,策勵一百。」大紅色的橫額和海報從樓房外牆到圓柱到中廊,豔豔的比年節更有喜慶氣息。嘉中九十周年校慶近在眼前,演唱會、排字、傑出校友表揚、名人講座,系列活動輪番登場,自上學期開始洋洋灑灑地像要用這樣的氛圍填滿整個年頭。 新學期伊始,鄰近中庭地標物鐘樓和雨豆樹的樸毅樓裡,傳來一年級學生們準備校慶詩歌朗誦比賽的聲音。在這個理性以非理性的形態被過度強化的時代,在這個以升學成績為導向的學校裡,乍聽之下好似有些格格不入,卻止不住地頷首:生於這座有情的城市裡,又坐擁美麗的校園,若無詩與之相襯,豈不是真的愧對這九十年來的點點滴滴了嗎。 因緣際會受邀參與了一個班的練習,早上第一堂導師課的時間,學生們在比賽場地站上定位,負責同學捧著小黑板說明隊形,國文老師領軍練習班上同學的自創作品,帶著尷尬的青澀畫面挑起了我遙遠的記憶。 團體朗誦的第一次經驗亦在高一,個人賽後加入團體朗誦隊展開集訓,定時向地下室的詩社社辦報到。然而即使在台北,閱讀新詩亦是小眾,更遑論朗誦的練習耗時長且須投注大量心力,不強制要求出席的體制下投身之人年年銳減,終於在那一年觸到了底端。 登記出賽的應有近二十人,可是實際參與練習的同學來來去去,總數卻始終在十一、十二之間徘徊,練習進度因而始終落後。「我知道對於你們這幾個都有固定出席、並且撐到現在的人來說,這個決定並不公平。」呂榮華老師不甘心且哽咽地說出了棄賽的決定,詩稿作者的吳岱穎老師無奈地笑了笑,說:「該怪我這首詩寫得太晦澀了吧。」又說:「好啦可以走啦,回家吧。」 大家卻都坐著,等著呂老師開口:「我知道練習的過程確實是辛苦,可是有什麼事情是不辛苦的呢?我知道很多人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忙,要顧課業,六點七點到了要去補習,可是,選擇在這裡把這一件事情努力做到好的人,你們的學長們,三年後沒有人不是成功考上理想大學的,十年後沒有人不是在各行各業發光發熱的。」 懷揣著複雜的心情,那夜在車上,父親得知這個消息,欣喜地說:「太好了,終於結束了。」我的眼淚卻掉了下來。隔年換了新的甄選方式和組織模式,終於順利出賽,儘管前一年的棄賽讓成員組成出現了斷層,練習過程跌跌撞撞,第一名的成績和一句「為什麼你們在練習時永遠改不了的那些小毛病,一上台反而好了呢?」已經足夠我牢牢地記上一輩子。 多年後,當我看著這一群站在台上的大男孩,在台上抓不準定位、穩不住節奏、討論不出動作、培養不出情緒、朗誦不出表情,一團混亂之中我卻突然有股欣慰的暖流打從胸臆流過。也許住在這一個遠離文化刺激的小城裡,大部分的人從來不清楚詩歌是什麼一回事,不知道文字可以從紙上一躍而出變得這麼深刻寫實。 也許對於他們而言,僅僅是一生一次的短暫經驗,像種卡介苗般最後只剩下一個圓圓淺淺的記憶連自己也說不出個大概。可是我相信,在他們生命中的某一個時刻,會感謝自己曾經如此有幸向詩靠近,有幸在升學考試的過程中觸到另一個觀看世界的方式;而其中應該會有一些人像我一樣,在詩歌朗誦之後的漫漫歲月裡,還有維繫著與詩不斷的因緣,並且感謝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深淵裡將我拯救。 午休時間我找來其中擔當獨誦的同學,逐句討論練習,儘管時間短暫,僅能就表現層次的部分著手,可是當學生從最初分不出高低音的區別,到主動問我:「我這一句這樣子唸、做這樣子的動作好不好。」我想,他已經把自己放進去了。詩稿的用詞怎麼修飾都顯得生硬,卻像未雕的璞石;誦讀的語氣幾經調整仍略平板,終究慢慢找到感覺,我彷彿看見孩子淺藍色襯衫底下隱隱作動的熱切之心。 吶,讀詩的孩子,你是否也開始相信,詩,帶我們找到情感最原初的樣子;而情感,帶我們找回人生而為人最原初的樣子。 ( featured image:嘉義市阿里山鐵道園區, 2013 )

March 6, 2014 · Leave a comment

【諸羅半生熟】北港路

「好,按捏阮今嘛來去北港路尬恁載。」車才剛跨過彰雲縣界,便急著掏出手機,囝仔人尻川三斗火,早已經把客運座椅坐得熱燙燙的,寧可被斥喝「很危險!坐好!」也忍不住要屢屢站起來透透風、散散熱。 小時候對交通及地理沒有太明確的概念,北港路是個異世界般的存在。總是不能理解,為何交流道下來就是「北港」路,大人們卻總是說高速公路沒有開到北港;不懂不懂,為什麼我繞著朝天宮的圓環看了好久,就是找不到一條名正言順該出現在北港的「北港」路。 「啊恁欲吃雞肉飯否?」要,當然要,車過台中之後幾乎就是靠著對雞肉飯的渴望支持著自己待在大箱子裡。「可是很晚了耶,現在還吃東西不好吧。」母親看了看錶,十點半多了,寬敞的北港路上幾乎只剩下路燈和車流,我總想啊,如果可以騰空飛起向下俯瞰的話,廣袤平原上的嘉義交流道在黑暗中妖撓而閃耀,那場面也許透著些許好萊塢公路電影的氣息。 「無要緊啦,囝仔人愛呷就乎伊呷啦,呷圓滿好否?」「好──」,尾音拖得老長老長,做孩子的時候什麼都不用知道,只要學會大聲地說好就夠。「你順路行,伊置哩路邊仔,馬上就告位,」外婆一邊指揮著外公,一邊說:「咱來呷圓滿吼,嘪呷噴水,聽講遐是做乎外地人呷的啦,阮嘛是卡愛呷圓滿。」在地人意識需要從小培養,即使真正嘉義市區雞肉飯沒吃過幾家,當時的噴水雞肉飯也還沒靠著接待陸客成長到今日的規模,長久以來深深印在腦海裡我知道,雞肉飯吃噴水,太傻太不專業了。 一日同友人出遊,乘機車沿著北港路至新港,再順著同一條縣道至北港,心頭猛然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才驚覺,記憶中的北港路幾乎是單向的,從嘉義交流道下的竹仔腳客運站往北港的一段過程。坐車到站都已是深夜,不會再往嘉義市走,若要從北港去嘉義,在地人胸中總是牢記小路和最佳的轉彎處,避開大馬路上討人厭的紅綠燈。太習慣與朝天宮就在飯後閒步可及之處,這一條經典的朝聖路線於我反而顯得陌生了。 高鐵通車後,母親自然而然地投靠了便捷的新交通工具,從太保到北港,路線更直也更近,無須繞行北港路,自然也不會繞經那些色澤淺淺的記憶。 ( featured image:雲林縣北港鎮北港朝天宮前, 2013 )

February 25, 2014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