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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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說穿了還是毛病

年紀愈大,收行李的時間愈短。仿佛已經熟稔了生活的成分,最重要的不過就是這些那些,食衣住行都可以濃縮;最重要的不外乎就是這些那些,外型愈是輕薄,意義才更厚重。移地生活幾天,日子的格律超不出人間的準則,只在編曲和節奏上添增了些微調整,比如苦情的歌用藍調搬弄,比如歡快的旋律底下襯一些特出的樂器。老歌新唱,不外乎是這樣。 出門的前一刻,總是在做家事。 已經再三提醒自己了,不急著將行李收好。吃完早餐,仍在彌留之際,手已經動作起來,用不著一刻鐘就是妥妥的一箱,提著嫌輕,空餘的空間多了浪費機票錢,硬是又塞了本書進去。理智拉扯了幾秒,還是決心給自己下條咒語,晚上沒事做點功課,晚上沒事做點功課,因為沒有特別重要所以用不著說三次。根據往例,若是沒在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星期,夠多事情讓五官去忙的,書嘛最多就翻個幾頁,墊墊箱底,權作護身的符。 年紀確實是大了,對於準備的瑣碎事項不再費心了,有了機票,有了網路,有了住址,出趟遠門跟回趟老家沒有什麼差別,然而年紀確實是大了,隨手有一個小包自己知道,裡面裝的不是符而是藥,一半來自處方,另一半淨是些效用不明的玩意兒,身體上什麼地方出問題要對應什麼方子,自己知道。 年歲的增長,原來是把抱著睡的玩偶,換成讓自己睡的方圓顆粒。 繞來繞去,原來都是睡的問題。睡得好與不好,決定了一整天日光的顏色該是灰白或者金黃。睡得好的幾天,特別感到空氣並不黏稠;睡得不好的幾天,直把馬路看成了歪歪扭扭的泳池水道。 睡得好的那幾天,從晨起到入眠的過程都格外酣暢淋漓,像是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出錯的連續劇,甚且時不時地迸發亮點,收視率幾乎要挑戰電視的黃金年代;睡得不好的那幾天,感覺一天又被細分成了好幾天,每次從細碎的片斷裡醒來,總是在做家事,若不是跪在地上推著濕拖巾抹地,便是把書桌上的小物全數再次收羅了去,直到最後一刻都必須反覆擦過,容不下一點塵埃。 感謝睡眠週期為房子帶來四季。有了眾生歸零的秋季,有了渾沌的春季。有了萬物滋長的夏季,有了晶瑩如創世前奏的冬季。 ( featured image: さいたま・鉄道博物館。2017。 ) Advertisements

October 29,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今天沒有大事

男孩握著兩杯冰沙,上到二樓來,在女孩的邊上坐了下來。男孩用手順了順額前的頭髮,將一撮黑亮滑順的髮往後一撥。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拾起平放在桌上的手機,滑到寶可夢的畫面裡,前後逡巡一會兒,接著掩著口說:「你看你看,你長得好像這隻喔。」男孩搶過手機,往旁邊滑動了一格,說,拜託,一階進化很沒存在感欸,好歹也要說這隻吧。 驚覺天色已黑,才猛然抬起頭來。今日的進度又落後了。 今天沒有大事。心想索性擱到明天吧,反正預留的緩衝還有,交涉的空間也還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今天晚上放空耍廢的空間還有。轉念又覺得今日事今日畢,指不定一覺清醒又有什麼變故來襲,比較穩當的做法約莫是回到螢幕裡,在白土地的戰場上繼續種下黑子,衝殺一陣,都好,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有時候你不禁懷疑自己,何以千算萬算,無一缺漏地放入所有變因,甚至與時俱進地改善算式,卻始終沒有辦法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之內,準確地估算工作時程。 幾個大學生躲到牆後的沙發區,看來像是剛剛看完一場電影,牆面擋不住三不五時落地的轟然爆笑聲,唯恐同層樓裡的旁人不知道這是暑假到了。不再過暑假之後,你在網路上依然會不時掃過自我探索的營隊廣告,把握年輕的機會,一生為自己勇敢一次之類,用了這麼多年的固定台詞,竟然沒有被徹底厭倦。然後你又在前後幾篇文之內,發現在具有經濟能力的網紅家庭眼中,所謂的教育與成長的典範,還停留在替孩子把時間佔好佔滿的越俎代庖階段,突然你才發覺,即使十幾年後這些孩子再被同樣的台詞打動,也無須覺得意外。 小情侶把飲料喝完,捧起安全帽便又出門抓寶去。同一張桌子換上兩個穿著短褲T恤的男子,說話簡短而動作明確,坐定,拿出手機及充電器,姿勢老練地轉成橫握的樣式。 每一個發光的螢幕都是會走路的黑洞,隨身還要栓著兩三個。今天看來是趕不上了,對於效率這個千古之謎,大家都相信明天會更好。事實上,工作效率這回事更像是拋擲骰子比運氣,如果有幸丟到六,那便是恭喜發財今日諸事大吉,只要你能確保自己一整天從早到晚在位子上坐定,對於所有訊息電話置之不理,一個小時能當三個小時用。但是你通常都是骰到三。 你明白在機率的規則裡,每次投骰應該都是獨立事件,但是運氣這事沒有什麼道理,你就是特別容易骰到三。尷尬的三。在後段班裡還算是個榜首,想從凶跨越到吉的領域卻有著好大一段鴻溝。沒事,三有三的生存方式。只要預期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與二之間的徘徊,那麼每一次骰出三的時候,都是國家社會宇宙神域為你帶來的莫大恩典。但是你喜愛的劇集聽說不會有下一季了,你竟然真的有些難過。 你看著兩個年輕女孩,手勾著手走過窗外的馬路。目測大概十七歲。 今天沒有大事,你不需要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 featured image: 大阪・大阪府咲洲庁舎。2017。 )

July 6,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一天能夠有多長

年齡越過了數字上的那個坎,格外警覺限量的殘酷,感受上有些矯枉過正,有時連咀嚼吞嚥都覺得虛擲分秒,夜眠多一分鐘似耗費生命。如果換上持續運轉的器官,關機重整的時間都可以省,二十四小時拿來用;如果光顧黑色招牌的老派當鋪,老闆特別佛心讓人把定時定量發作的飢與渴都給典當,省卻新陳代謝的繁瑣嘈鬧,那一天能有多長。 心情總拼搏不過身體的日益疲敝,來不及對外聲張權利,細胞先對屋簷底下自家的群體斤斤計較,處處體現好逸惡勞的劣根性,要是不能睡好睡滿事先談妥的時數,隔日還沒呼鈴要手腦上工,一個一個就先黑著面子擺出顏色讓人瞧,縱使睡滿睡足了也還要再偷,五分鐘也偷,能十分鐘最好,做個盡忠職守的薪水小偷。 說真的,一天能夠有多長,認真拿出數字工具計量,怎麼算都嫌短,還要嫌自己虛擲了幾個分秒測量。只有身著繡字制服的年代裡從不真正懼怕日子短窄,只愁真空的時間太過豐滿,水泥砌成的天國階梯太重且硬,淺白的午睡以為自己總算披荊斬棘登上校舍平台屋頂,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甚至沒能飛過半片土牆。 偏是在不嫌日照短少的年歲,偏急趕著天黑未亮晨起,不全然是誰人持著馬鞭逼催,只不過是聽說了早上記憶好,只不過是捧著參考書單字本不由自主地就睡過了一晚。聽說與日光同行,一天可以很長,可是坐困餅乾盒子裡的區隔分塊裡,白日愈是明亮,折騰便愈是深刻。 這問題也許得去問問愛迪生,作為紙本勵志講座的嘉賓常客,應該不算難找。而且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吧,比起普羅米修斯,愛迪生應該是相對容易溝通一點。一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得要發揮實驗精神,扛起與天地萬物拼搏的精神,盡全力把一日的長度推到底,點起大燈忍著不讓結束。 ㄧ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三部電影馬拉松那樣,中間塞上兩段假寐,看完電影承受不了罪惡感折磨,還能夠踅回去再加班個二三小;也許是讀一本書那麼長,可以,看厚度、看密度、看深度,配合一天的尺度分配速度,心巧手快的人可以散錄一些心得筆記,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會說,三本五本也不是什麼問題。一天能夠有多長,不夠釀酒,不夠讓肉熟成,說到底,若要由裡到外發生看得出變化的變化,一點都不夠長。 一天有多長,足夠寫封長信,從日出寫到日落,紙筆敘情或者臧否一件舊事。一天有多長,少量多餐好歹可以吃上五回;一天能夠有多長,趕工一份火燒眉毛的報告書,向所有人借取些許日光額度,也就這麼走了百多頁。一天忒長,把看過的日劇一整套翻出來再看一回,該哭該笑的地方一處不漏地看一回,不懷好意的白色天花板還是那樣地不讓你睡。一天真的長,等待區區幾個字的回訊,遙遠地像是乘船出港渡向一九四八年的百慕達三角,只有出發,沒有目的。 日子原是大包薯片越吃越順嘴,擺在架子上看起來鼓而且滿,離開貯藏的格位卻即刻遭遇消亡。一天其實細小,不夠融化雪山凍頂,不夠遺忘發生過的細節。一天有多長,一天是一百九十一句廢話,其中有二十七個嗯與嗯啊、十五個好喔、三十三個哈哈。一天有多長,一天是四十九張可以被辨識的表情,一天是兩千三百毫升的水滴,一天是九十九首流行歌曲。 一天能夠有多長,都是掙扎。比如昨天才開場就短了,算準了是一個不容打擾的假日,工作日的前夕,醒來已是中午,賴到半夜三更不睡,說什麼也要死守同一天的最末領地。一天能夠有多長,盡是枉然。比如曆法上週期性出現的今天,比如沒來由地想念一個人,一天才正開始,就已經結束。 ( featured image: 東京・東京ミッドタウン。2017。 )

June 3,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隔著晶瑩的透明塑膠袋,背景裡的色彩鮮亮了起來。 身穿浴衣的女孩拎起細繩,舉到兩眼高度,目不轉睛看著斑斕的魚身,游水之餘,有心無意地變換前後景色。繫了絲繩的塑膠袋,兩條紅艷艷的金魚,廟會的魔幻場景中,像是棄絕邊角的三稜鏡,沒有疆界的萬花筒,無需咒語的水晶球 情人在魚眼的凝望下滋養愛情,享受真實世界裡不寫實的片刻。點起線香花火,任由光球自由下墜,熄滅了再點燃,死去了再活過來。無可救藥的樂觀,包藏揮之不去的幽冥召喚,那些都是夏日的限定商品,人間遊歷的珍奇物語,餵養少年少女的寶典聖經。 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生命的頑強與脆弱只有一線之隔。據說打從一開始,水箱裡就是個氧氣不足的惡劣環境,接著飼主不諳習性或疏於照顧,甚至敵不過塑膠袋裡晃呀甩呀各種震盪波動。這些金魚幾乎多數都活不了太久,和那些裝飾情人節的鮮花擁有相似的宿命,都用自身美麗的外表,獻祭淺薄的愛情。 那些能夠存活下來幾匹,必然是剽悍至極,毫不遺漏地吃下所有養分,待到人類終於耐不住性子了,選擇放生一路。倖存者甚至力戰群雄,擊潰野外池湖中的水族,以橫空出世的異種之姿,成為一方之霸,讓原有物種活不去的怪物。 怪物從來就不是自願成為怪物的,怪物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嚮往過櫥窗裡的美麗,可惜美麗是一種限定商品,而生存是個不容質疑的難題。 可是金魚後來去了哪裡。 骨碌碌轉動大眼,塑膠袋裡泅泳的金魚曾是什麼樣的心情。常見魚族戀慕人間而費盡心力的故事,然而水陸兩界似近實遠,薄薄一層水面有若陰陽之隔,存心衝破結界化身人形的生命吶,多半非死即傷,那些化為泡沫的,那些散為塵土的,還有那些身體困在人與非人交界,進退維谷的。 塑膠袋裡的金魚如果依循幽婉的故事性格,心戀塑膠袋之外身穿浴衣的那個誰,趁清晨天光微亮,有限青春猶未逝去之時,跳出暫居的玻璃碗,化身冰清玉潔的少女。失去鱗片後,赤身露體的羞恥感是嘗試為人的第一場挫敗,所幸那個誰和那個誰的情人仍在酣睡,慌忙撿起床邊散攤著的浴衣蔽體。 可是,可是之外仍有滿滿的可是。可是,金魚少女必須再少一樣與生俱來的天賦,或者反過來說,必須獲得一樣肇始於身份的詛咒。 其實詛咒是多餘的,缺陷也是多餘的,命定的阻礙都只是為了成就正常人自顧自的偉岸。明定了異族與人不得相戀,說了是不可以,那便是天上飛的神仙羽族,或者水裡游的創世水族通通都不可以。即便是五百年、一千年的修行,最多也只能換給你一個缺殘的體。 要你死了愛人的心啊,可你偏不聽,你這冥頑不靈的壞東西。高貴的族類從不是因為非凡的成就而高貴,大家都懂得,只要把異己全數往地獄裡推送,人間平地自然成為仰之彌高的山巔令台。 所以金魚必須一死,必須死得落魄,必須被剝奪稀微的存在感。必須比花火閃逝後的空氣更蕭條,連記憶匣子的一個細小旮旯也不得竊據,這是宿命,人間的規矩。 人間說到底不知道有什麼好,但是越難得到的,總是看起來特別地好,就像隔著透明櫥窗看著的世界,總是特別好。你我誰都不是金魚,可是誰也都曾經是一球清水裡悶壞了的金魚,看著鏡面外去去來來的少年少女,在鼓脹的黑色布幕前擁抱親吻,以為那就是愛情的全部了。 獻祭少年少女的青春記憶,成全了短暫的夏日戀情,字幕滾動,主題曲哇拉哇拉地開唱,皆大歡喜。 沒有人在意沒完沒了的夏季在哪一天結束,沒有人在意主角們離開片場後,下一站在哪個角落孤身蕩遊。當然,更沒有人在意可有可無的金魚後來去了哪裡。成了池塘裡的怪物,或者懷著宣洩不去的不甘,臨櫃辦理,再跑一次投胎轉世的程序。這些都無關收視率。 ( featured image: 東京・等々力。2012。 ) 2017.11.18 2nd edition

February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人間有些事情只唱不問

多數人都回鄉放寒假去了,街上一時冷清了不少。說好今天出來唱歌,唱到開心唱到盡興,不用特別說明便知道往熟悉的那家卡拉OK跑。少了成群結黨的大學生,包含我們在內,整層樓包廂就開了兩間,兩間包廂裡頭都是外國人,說的都是中文。聽著隔壁間廣東歌唱得極其動聽,心念一動便敲了門叨擾,發現與房內的一對年輕男女歌路相近且相談甚歡,兩間房來回串場倒也別有一番意思。 發現今天恰巧是男孩的生日,擇日不如撞日大家一同用餐慶祝。正是偶然的萍水相逢,生活圈算來八竿子打不著,說起話來反而少有顧忌,男孩女孩心事壓在喉頭壓得多了,不過二十出頭的人呀畢竟是沒辦法在身體裡塞容太多,更何況幾杯酒精下肚,忘了是誰在一般性的會話差不多了之後,無意地又說了同一句玩笑話,欸你們真的不是一對嗎,話題倏地被帶往深底。 大學生的日子裡能有多大的事,再大繞不出情感波折,再多鬧不過人世間的分與合;不過話說回來人生在世的經歷,一直線或者曲折拗撓的故事,總歸是在得與失之間拉扯的事。男孩首先開了口,談及另個不在場的女孩,夢中情人,飄洋過海來到這城這些年來始終戀慕著的女孩,那女孩換男朋友比期間限定的泡芙還要頻繁,一季電視劇還沒看到結局呢男孩便要接到電話訴苦。 男孩說自己為心頭的那女孩感到不值。多麽好的一個女孩子,偏要捧著自己熱騰騰的心肺往玩愛之徒的冰山裡撞,心終究是不長眼的,儘管撞得疼了或者出血,下回同樣卯足全力往同一處稜角分明的白山黑水衝鋒陷陣。男孩總結了說,那女孩太需要安全感了,遇上貌似壯實的肩膀便急著要栽進去,女孩真的太需要安全感了,因此總是讀不清真實,或者捏得好緊好緊,在漂浪者之間輕薄的關係上軋出痕,輕輕一扯便成了空中翻飛塑膠細屑。 男孩不是未曾表白,只是見縫插針的事自覺低級,正面掏心訴情又好幾次都碰著軟軟的釘。心愛的女孩沒說什麼,就是嫌男孩瘦了點、矮了點,安全感少了點。後面的話大家都曉得,你是好人,我們還是做朋友吧。男孩叨念著,其實兩三次之後也就習慣了,畢竟沒什麼好掙扎的,一米六的這種稀世身高被拒該算合情合理,前一晚終究乘著自己生日的機會最後一搏,挺好,馬上就要畢業,從此各有各的天高海闊,無須瓜葛。 「他說還好,其實全不是這麼回事,看這臉就知道。」飯桌上女孩插了嘴,接著說:「怎麼可以讓壽星難過,當然約出來唱歌散心。其實我覺得他這人挺好啊,你們說是不,」女孩為男孩又倒了酒,說:「長得好,心眼也好,沒愛你的人就是沒那個福份。」男孩聽著點點頭,用肘頂了女孩的臂膀,舉起酒杯來說:「謝你啊兄弟」。一飲而盡轉過頭來男孩又跟我們說:「好歹交了個兄弟,這幾年也不算一無所獲。」 男孩的租屋在遠處,餐後先走,女孩跟著我們遊晃,貌似死活不想回去,索性再去唱歌吧我們說。女孩自個點了首「夢醒時分」,嚷嚷著可惜男孩回去了,這歌就是要唱來給男孩聽的,「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那陣子唱歌我們尤愛一個系列一個系列地唱,既然開了個陳淑樺的頭,便又擅自追加了首「問」。 女孩說這首沒聽過,盯著螢幕專心讀詞,讀著讀著便哭了。 「是否女人,永遠不要多問。他最好永遠天真,為他所愛的人。」一陣靜默過後,女孩摀著臉,以由小而大的嗓音他說:「我操,我操你媽的兄弟。」說罷起身快速走到螢幕正前的矮凳子上坐下,留下一片漆黑背影,氣力放盡似地他說:「這首叫什麼?再點一次好嗎,我想唱唱,陪我。」 ( featured image: 東京・表参道。2012。 )

January 20,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台北又開始下雨了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張薄薄的水幕。在這個冷得不上不下的城市裡,冬夜的慘澹不來自於溫度,可打在臉上的細水有如陰險狡詐的暗器,單獨任何一筆均不足以致命,卻逐層逐步地削弱意志,回過神來人已經是全身心浸泡在陰濕的玻璃罐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輕而緩地吐出幾個氣泡,當作是金魚溺死自己前,最後的一句對於存在的宣示。 人在夜裡爬起來,沒有餘夢,沒有理由。睜著眼與白牆互望,單調的顏色湊不出一幅電影膠卷。雨依然下著,答答地走過屋簷,走過吊垂成人形的內衣與外衫,答答著專注於自己的美麗,無關乎磁磚上一窪一窪的錯誤。人在夜裡轉醒,無夢易醒,醒得乾脆而且無怨,像是散場的電影,噢不,更似從未開場的影廳,椅墊尚未坐軟坐暖旋即被呼喊著離席。那其實也不是誰的問題,擅用票根與銀幕開個玩笑而已。 雨來的時候沒有記憶,不齊整的聲音鋪排成一整面虛無的場景,場景裡面沒有行人,沒有靈動的輪廓,人在夜裡被喚醒,算不準是因著雨的節拍抑或是睡眠裡的斷句。 人在夜裡爬起來,拖著意識薄弱的身體晃呀晃呀到桌前,瞧一瞧不多不少是多事的凌晨三點再多一些,想要就著檯燈意思意思地看點書吧,卻不能好好讀下一個字,那麼便索性攤開電腦,上網隨心點一首歌,通情達理的網站不需要反覆點單,多麼寬大的一條水管轟隆隆引自雪山水脈,一首接著一首將寒涼灌滿。 彷彿人又回到了獨個的KTV,結帳關門後每一吋空氣都屬於自己,飽滿的自由無須與他人切割分享。讓嘶喊的歸嘶喊,讓眼淚的歸眼淚,各得其所。待到氣力放盡,也就可以隨風而去,遨遊彩雲。估算一小兩小也就是人間奇譚,殊不知一首十多年前的你好就好只消唱個開頭三句便好哭上整三分鐘,奉獻一首歌的時間,交換喉聲徹徹底底的開嗓,直把夜從黑給唱到更黑,從更黑的黑喊到銀邊發亮。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整排乾不了的衣裝,故作有氣無力的人形姿態,拋不下凡塵的重量上不了天。雨水答答地走過屋簷不帶情思,沒去在乎搖醒了幾個誰或者暈開了幾張夜的邊。人在夜裡爬起來,總想討個合乎情理的藉口回去,像是出了門遠行的人,缺一個踏上返程的原因。 大白紙張上直線橫線交縱圖畫,理不出頭緒。比如在清醒與深睡之間,哪處更危險;而在開口與沈默之間,哪樣更遭嫌棄。人在椅的平面收攏四肢,蜷曲成一個自我安定的三角形。水管裡的流還淌著,舊水流盡之後總算換來前日的新雨。水本身都是一樣的,往日的冷井與是夜的月光,漫過心頭都是同樣的哆嗦。 ( featured image: 東京・高田馬場。2011。 )

January 18,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終於狡黠的日光燃盡了吵吵鬧鬧的三個月,男女主角走到了一起,皆大歡喜,眾人灑花。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海灘,沒有潮浪,夏日的起始不需要理由,而終結只需要一句風聲。耳語四起的那個黃昏時分,聲浪從街角巷尾湧進落地窗的二樓店裡,河城的邊角下了一整個下午的雨,沒有轟雷,沒有閃電,你知道這差不多該是倒數第三集左右的位置,雨只是悶悶地下著,沒有顏色,沒有表情,沒有人在意。不過就是場雨,攤開月曆來看你會發現的每星期固定都得照表操課下的雨,有幾個週的雨滴大顆一些卻也沒有人喊疼,幾個週的雨下得不乾不脆卻也沒有人抱怨。不過就是雨,說穿了就是要沒事的人騰隻手撐傘,要有事的人勞神理會濕透了的襪鞋。 夏天其實是沒有底的,如果你用心看著每一個夏天,他們都似獨立卻又牢牢相吸。今年拉扯著去年的繩線,去年延續著前年的殘篇,不乾不脆並不是誰人的不情不願,只是糾纏的畢竟才是寫實的人生。 你的夏天結束了,依舊是老派的,老派的等。等過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下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一整個漫長的白晃晃的夏日。等過每個週間的固定日子,反覆刷著同一個網站上的連結,反覆看著燈號暗了又亮,黑色海面彼端的燈塔明了又滅。等過每一段緊湊的高潮迭起,抑制自己拉動進度條竊看未來的焦躁情緒,等過每一幅令人不舒服的畫面過去,呼喊著全世界求一個彈幕護體,當然,也等過一張心跳加速的表情重新回到畫框裡,整一整衣角然後立定不動像是趕在午夜之前就定位的公共館藏,你是屬於夏日的夜巡人,只在最熱的季節裡最涼意侵骨的那幾個小時裡出沒。 對於盛夏情節的錯位你裝作視而不見。比如站錯定位的女孩與玩偶,比如勾錯指節的情人;比如過於聒噪的喘息,比如滑過額角的一滴汗。比如人去樓空的市區大樓,比如果實被摘個殆盡的有毒植物。 你的夏天結束了,照例你必須繳交一份報告書,這件事情年復一年而你得心應手,字句不用多而且你大可以條列式,繪畫一圖四格漫畫據說也無傷大雅,跑個流程而已,但你沒這麼做過。你猶記得範本收藏在管理室從門口開始計數第三架書櫃由上而下第三層由左而右第三個資料夾裡,抽出整年份的灰塵然後你發現自己猶然記得,範本在那麼多年前就已經被你換過了位置,收在另一個薄薄的透明資料夾裡和其他的範本放在一起。 就著不暗不明的燈光,你還來不及猜想這是不見天日的特殊案件組抑或是公司地下室的遺民之城,高速移動的手指令你覺得場面更像是拖到最後一天才在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原來,那麼多的技能你都從小培養,比如忍過一整個季節不去觸碰那令你日夜垂涎的冰淇淋,忍到某一天你突然就忘了,忘了冰淇淋口味也忘了它的形狀,直到夏季捲土重來為止,你不會再次想起自己曾經揮霍無度的失落眼神;比如用一天的時間去編造一整季的精彩經歷,描繪自己不曾去玩過的濱海樂園,跟著不具形體的角色撒野嬉戲,你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讓冷靜的日期變得生動而逗趣,一天就夠,你可以把隨機憑空消失又隨機憑空出現的一整套戲補齊。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使過壞的人換上了洗白的新衣,而男女主角終於肩並肩走在一起,皆大歡喜。夏天結束了,片尾曲的實體唱片再怎麼賣也就真的就那樣而已,你要知道,世界上真的沒有奇蹟,而你真的就是有病。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London, 2015 )

December 3,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