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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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今天沒有大事

男孩握著兩杯冰沙,上到二樓來,在女孩的邊上坐了下來。男孩用手順了順額前的頭髮,將一撮黑亮滑順的髮往後一撥。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拾起平放在桌上的手機,滑到寶可夢的畫面裡,前後逡巡一會兒,接著掩著口說:「你看你看,你長得好像這隻喔。」男孩搶過手機,往旁邊滑動了一格,說,拜託,一階進化很沒存在感欸,好歹也要說這隻吧。 驚覺天色已黑,才猛然抬起頭來。今日的進度又落後了。 今天沒有大事。心想索性擱到明天吧,反正預留的緩衝還有,交涉的空間也還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今天晚上放空耍廢的空間還有。轉念又覺得今日事今日畢,指不定一覺清醒又有什麼變故來襲,比較穩當的做法約莫是回到螢幕裡,在白土地的戰場上繼續種下黑子,衝殺一陣,都好,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有時候你不禁懷疑自己,何以千算萬算,無一缺漏地放入所有變因,甚至與時俱進地改善算式,卻始終沒有辦法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之內,準確地估算工作時程。 幾個大學生躲到牆後的沙發區,看來像是剛剛看完一場電影,牆面擋不住三不五時落地的轟然爆笑聲,唯恐同層樓裡的旁人不知道這是暑假到了。不再過暑假之後,你在網路上依然會不時掃過自我探索的營隊廣告,把握年輕的機會,一生為自己勇敢一次之類,用了這麼多年的固定台詞,竟然沒有被徹底厭倦。然後你又在前後幾篇文之內,發現在具有經濟能力的網紅家庭眼中,所謂的教育與成長的典範,還停留在替孩子把時間佔好佔滿的越俎代庖階段,突然你才發覺,即使十幾年後這些孩子再被同樣的台詞打動,也無須覺得意外。 小情侶把飲料喝完,捧起安全帽便又出門抓寶去。同一張桌子換上兩個穿著短褲T恤的男子,說話簡短而動作明確,坐定,拿出手機及充電器,姿勢老練地轉成橫握的樣式。 每一個發光的螢幕都是會走路的黑洞,隨身還要栓著兩三個。今天看來是趕不上了,對於效率這個千古之謎,大家都相信明天會更好。事實上,工作效率這回事更像是拋擲骰子比運氣,如果有幸丟到六,那便是恭喜發財今日諸事大吉,只要你能確保自己一整天從早到晚在位子上坐定,對於所有訊息電話置之不理,一個小時能當三個小時用。但是你通常都是骰到三。 你明白在機率的規則裡,每次投骰應該都是獨立事件,但是運氣這事沒有什麼道理,你就是特別容易骰到三。尷尬的三。在後段班裡還算是個榜首,想從凶跨越到吉的領域卻有著好大一段鴻溝。沒事,三有三的生存方式。只要預期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與二之間的徘徊,那麼每一次骰出三的時候,都是國家社會宇宙神域為你帶來的莫大恩典。但是你喜愛的劇集聽說不會有下一季了,你竟然真的有些難過。 你看著兩個年輕女孩,手勾著手走過窗外的馬路。目測大概十七歲。 今天沒有大事,你不需要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 featured image: 大阪・大阪府咲洲庁舎。2017。 )

July 6,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台北又開始下雨了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張薄薄的水幕。在這個冷得不上不下的城市裡,冬夜的慘澹不來自於溫度,可打在臉上的細水有如陰險狡詐的暗器,單獨任何一筆均不足以致命,卻逐層逐步地削弱意志,回過神來人已經是全身心浸泡在陰濕的玻璃罐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輕而緩地吐出幾個氣泡,當作是金魚溺死自己前,最後的一句對於存在的宣示。 人在夜裡爬起來,沒有餘夢,沒有理由。睜著眼與白牆互望,單調的顏色湊不出一幅電影膠卷。雨依然下著,答答地走過屋簷,走過吊垂成人形的內衣與外衫,答答著專注於自己的美麗,無關乎磁磚上一窪一窪的錯誤。人在夜裡轉醒,無夢易醒,醒得乾脆而且無怨,像是散場的電影,噢不,更似從未開場的影廳,椅墊尚未坐軟坐暖旋即被呼喊著離席。那其實也不是誰的問題,擅用票根與銀幕開個玩笑而已。 雨來的時候沒有記憶,不齊整的聲音鋪排成一整面虛無的場景,場景裡面沒有行人,沒有靈動的輪廓,人在夜裡被喚醒,算不準是因著雨的節拍抑或是睡眠裡的斷句。 人在夜裡爬起來,拖著意識薄弱的身體晃呀晃呀到桌前,瞧一瞧不多不少是多事的凌晨三點再多一些,想要就著檯燈意思意思地看點書吧,卻不能好好讀下一個字,那麼便索性攤開電腦,上網隨心點一首歌,通情達理的網站不需要反覆點單,多麼寬大的一條水管轟隆隆引自雪山水脈,一首接著一首將寒涼灌滿。 彷彿人又回到了獨個的KTV,結帳關門後每一吋空氣都屬於自己,飽滿的自由無須與他人切割分享。讓嘶喊的歸嘶喊,讓眼淚的歸眼淚,各得其所。待到氣力放盡,也就可以隨風而去,遨遊彩雲。估算一小兩小也就是人間奇譚,殊不知一首十多年前的你好就好只消唱個開頭三句便好哭上整三分鐘,奉獻一首歌的時間,交換喉聲徹徹底底的開嗓,直把夜從黑給唱到更黑,從更黑的黑喊到銀邊發亮。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整排乾不了的衣裝,故作有氣無力的人形姿態,拋不下凡塵的重量上不了天。雨水答答地走過屋簷不帶情思,沒去在乎搖醒了幾個誰或者暈開了幾張夜的邊。人在夜裡爬起來,總想討個合乎情理的藉口回去,像是出了門遠行的人,缺一個踏上返程的原因。 大白紙張上直線橫線交縱圖畫,理不出頭緒。比如在清醒與深睡之間,哪處更危險;而在開口與沈默之間,哪樣更遭嫌棄。人在椅的平面收攏四肢,蜷曲成一個自我安定的三角形。水管裡的流還淌著,舊水流盡之後總算換來前日的新雨。水本身都是一樣的,往日的冷井與是夜的月光,漫過心頭都是同樣的哆嗦。 ( featured image: 東京・高田馬場。2011。 )

January 18,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終於狡黠的日光燃盡了吵吵鬧鬧的三個月,男女主角走到了一起,皆大歡喜,眾人灑花。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海灘,沒有潮浪,夏日的起始不需要理由,而終結只需要一句風聲。耳語四起的那個黃昏時分,聲浪從街角巷尾湧進落地窗的二樓店裡,河城的邊角下了一整個下午的雨,沒有轟雷,沒有閃電,你知道這差不多該是倒數第三集左右的位置,雨只是悶悶地下著,沒有顏色,沒有表情,沒有人在意。不過就是場雨,攤開月曆來看你會發現的每星期固定都得照表操課下的雨,有幾個週的雨滴大顆一些卻也沒有人喊疼,幾個週的雨下得不乾不脆卻也沒有人抱怨。不過就是雨,說穿了就是要沒事的人騰隻手撐傘,要有事的人勞神理會濕透了的襪鞋。 夏天其實是沒有底的,如果你用心看著每一個夏天,他們都似獨立卻又牢牢相吸。今年拉扯著去年的繩線,去年延續著前年的殘篇,不乾不脆並不是誰人的不情不願,只是糾纏的畢竟才是寫實的人生。 你的夏天結束了,依舊是老派的,老派的等。等過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下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一整個漫長的白晃晃的夏日。等過每個週間的固定日子,反覆刷著同一個網站上的連結,反覆看著燈號暗了又亮,黑色海面彼端的燈塔明了又滅。等過每一段緊湊的高潮迭起,抑制自己拉動進度條竊看未來的焦躁情緒,等過每一幅令人不舒服的畫面過去,呼喊著全世界求一個彈幕護體,當然,也等過一張心跳加速的表情重新回到畫框裡,整一整衣角然後立定不動像是趕在午夜之前就定位的公共館藏,你是屬於夏日的夜巡人,只在最熱的季節裡最涼意侵骨的那幾個小時裡出沒。 對於盛夏情節的錯位你裝作視而不見。比如站錯定位的女孩與玩偶,比如勾錯指節的情人;比如過於聒噪的喘息,比如滑過額角的一滴汗。比如人去樓空的市區大樓,比如果實被摘個殆盡的有毒植物。 你的夏天結束了,照例你必須繳交一份報告書,這件事情年復一年而你得心應手,字句不用多而且你大可以條列式,繪畫一圖四格漫畫據說也無傷大雅,跑個流程而已,但你沒這麼做過。你猶記得範本收藏在管理室從門口開始計數第三架書櫃由上而下第三層由左而右第三個資料夾裡,抽出整年份的灰塵然後你發現自己猶然記得,範本在那麼多年前就已經被你換過了位置,收在另一個薄薄的透明資料夾裡和其他的範本放在一起。 就著不暗不明的燈光,你還來不及猜想這是不見天日的特殊案件組抑或是公司地下室的遺民之城,高速移動的手指令你覺得場面更像是拖到最後一天才在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原來,那麼多的技能你都從小培養,比如忍過一整個季節不去觸碰那令你日夜垂涎的冰淇淋,忍到某一天你突然就忘了,忘了冰淇淋口味也忘了它的形狀,直到夏季捲土重來為止,你不會再次想起自己曾經揮霍無度的失落眼神;比如用一天的時間去編造一整季的精彩經歷,描繪自己不曾去玩過的濱海樂園,跟著不具形體的角色撒野嬉戲,你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讓冷靜的日期變得生動而逗趣,一天就夠,你可以把隨機憑空消失又隨機憑空出現的一整套戲補齊。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使過壞的人換上了洗白的新衣,而男女主角終於肩並肩走在一起,皆大歡喜。夏天結束了,片尾曲的實體唱片再怎麼賣也就真的就那樣而已,你要知道,世界上真的沒有奇蹟,而你真的就是有病。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London, 2015 )

December 3, 2016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生日過去的那一天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死活賴著不吭一聲,早早就出了門,手機收著,臉書不開,找了慣習的速食店裡熟得生花的老位子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天,待到灰塵一粒一粒被正午的日光揚起,待到城市的警報鈴聲躁躁響起,待到模型城市裡的警報鬱鬱過去,待到人潮動作興起然後歷經一個兩個潮來潮去。生日過去的那一天,靠窗把自己框進同一個位子,捧著電腦來回修改履歷。二十五歲之後理所當然地不慶祝了,終於不好意思開口對人說,欸我其實不過二十一歲又一千多天,一千多到哪裡,算也算不期了,當年沒把數學學好,總算自食惡果。那麼好罷,可以選擇不說。 二十五歲之後心情上離死亡踏進了一大步。拿這無病呻吟的事跟週遭人談論,得到了一個不明究理的統計數字,八成笑說這感觸來得早了,兩成嫌晚。也不是說早前不曾憂煩過死生之事,想事情想到深夜,看看時間不早準備存檔歇息,這時間點上總不免驚懼,這串沒頭沒尾的亂碼好說歹說是存了,可這機器要是壞損了,檔案亦是無從讀取,十歲到二十歲之間談不上愁緒的失眠大抵是肇源於此。但是二十五歲之後,心情上切實地離死亡踏進了一大步,卻和舊時的理解不大相似,相較於思慮上的繩結瓶頸,二十五歲之後的感觸卻更像是經驗積累的必然反應,然而這種心情毋寧是積極正向的。 二十五歲之後突然就認可了意外總歸要發生,覺得熄燈就寢之後隔日再不清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覺得今天在臉書上說好久不見啊改天出來約的朋友下一秒就斷了人間的聯繫也是合情合理,覺得即使今夜凌晨三點的城市是當世最後一波風雨前的寧靜那也是再流暢不過的安排。這種心情毋寧是積極正向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浪潮般推動著人腳踏水火輪圈滾動著向前行路的,用庸俗的話來說吧,是把每一天都當作末日來活的,用腦洞大開的方法來說吧,那是如果今天該死了那我也要甩一甩手對著陰曹地府的差使吆喝,別拉拉扯扯的,你們誰都別碰我,我有腳有眼睛認得路知道怎麼走。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早早就出了門,手機收著,臉書不開,等著這一天過去之後,一次性地回頭來看。人家說這前後幾年是掉朋友的高峰期我想這話不假,即便是積攢一整年的精力,專挑在生日過去的這一天把一些名字撿起來看,那也多多少少帶點珍貴的觸感,柔軟之中帶點手握之後的溫暖,抱著入睡那隻絨毛玩偶一般的觸感。生日過去的那一天,總共接到了四通電話,其中三通是開宗明義的生日快樂,餘下一通是面試通知,以一個良善公民的角度來說,該算四平八穩而且略帶小幸運的一日了。 把濱崎步的專輯《(miss)understood》從架上拔出來,儀式性輕巧地放進CD播放器裡旋轉。旋轉,透過窄窄的縫裡彷彿看得見光盤旋轉,夏威夷的海灘上濱崎步帶著一票舞者旋轉,終於我也兀自擺渡了十年,搖搖晃晃地抵達了濱崎步寫下〈fairyland〉的那個年歲,「從那之後究竟又追求了多少事物,在得到後又再次失去,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旋轉,漫天飛舞的火花瘋狂地旋轉,一如燒成灰燼的永恆時光止不住地在原地旋轉。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讓自己靜默而且被動,在選定的日子裡大幅度地旋轉,穿一天的紅舞鞋。 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盯著閃爍的時鐘等到十二點,假裝自己是等在另一間偌大空房裡的李大仁,裝腔作勢的人生態度的是縱使過得落寞也要活得虛榮,這無關歲數,也無關濱崎步。生日過去的那一天,我給自己買小小的蛋糕,對著空白的對話框等一個人對我說句生日快樂,馬車變南瓜的鐘點聲響起,準時關閉視窗,拔出另一張專輯,與其等候一起十年不曾發生的事故,還不如再聽一回濱崎步。 ( featured image: 岐阜縣, 白川鄉, 2012 )

November 21, 2016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不存在的演習

當警報音再一次流過街道,咒詛的冰霜溶解,封印的邊界拆解,現在是下午兩點。店家重新把燈點亮,我從窗的這頭望向那頭。車門咚地闔上,兩輛東西向的公車交錯而過,車身隱向兩端去後,行人已經開始在斑馬線上跳島移動。我們曾經共同置身三十分鐘靜謐的台北,很快地在日常沖刷底下,成為時間線上一段失去形體的存在。 我在不存在的時間裡頭想你。想像日期倒轉十年,好吧,再多一些,那時我們仍身處不同緯度的教室,黑板和木頭課桌椅。警報聲響起的時候,數學老師無奈地放下麥克風,第一排第一位同學稱職地起身,依據上個星期班會時演練過的那樣,一個動作關燈。我們屈身躲進課桌椅底下,闃靜難捱,於是對著鄰座的同學扮鬼臉,然後捂起嘴傻傻地笑。吵什麼吵啊,毛毛躁躁,如果是老共真的打過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們這些調皮搗蛋的,拜託不要連累別人。 淨空的城市,一座精緻的模型佈景,遲遲沒有聽到哥吉拉的腳步聲。從二樓的窗戶俯瞰靜止的南京東路,竟像極了荒誕恐怖電影的前戲,身著緊身衣的女主角還沒有上線,殭屍仍在載入中。不,這裡是第一層夢境,我在等待一個撞擊令我醒轉。一個生活裡偶然發生的真空片刻,遠不及那些電影的場景來得真實。 警報解除之後,學務處報告,學務處報告,請各班班長整隊,將班級帶到操場集合,請各班班長整隊,將班級帶到操場集合。你半倚著牆竟然在桌子底下熟睡了,錯過了警報聲再起的歡聲雷動,錯過了惱人的廣播,錯過了窸窣的足音。你的午寐是一張輕薄的紙片覆蓋三十分鐘不存在的時間,撕開後是另一組專屬於你的扭曲時間。空無一人的教室,緊閉的窗,上鎖的門。你已經不能夠再睡,可是你不能出去,不能開燈,因為那會引起注意。你在教室四境逡巡,這個方格此時是你一人獨有的城,隱約你聽得見些許擴音器的雜音,遠從操場那一頭傳送過來,而那就是你跟實存的那個世界,唯一僅有的聯繫了。 城市可以裝死,原來,只要把人群吞進不能名的時空,就能模擬一座城市的死。比如此時無以名狀的災禍正由東向西逐步靠近,比如基隆港口停泊了諾亞方舟說要領著所有人一起走,比如構築城市的資深玩家覺得不爽了按一個鍵就可以砍掉重練。我們日復一日地活著,飽了又餓,餓了再吃,我們以為這就是生活的本體了。我們有得是理由證明自己醒著,工作、對話、移動中,沙發、座位、辦公桌,我們以為這就是足堪信奉的真實的全部了。 然後我想起你說過的,當你越過窗台,貼著女兒牆匍匐前進,為了上個廁所。你貓步上樓梯,一路上到最頂,扭開那一個生鏽的大鎖頭,看著一道細細窄窄的牆隔開了司令台的肅穆和車行的大馬路,你笑了是因為滑稽,然後你顫抖了是因為一陣沒來由的恐懼。我記得你說的,那些看起來越是真實的,正是越脆弱的。那些理所當然的日常,都在試著掩飾某些不願意讓你看見的樣貌。 ( featured image: Macau, 2015 )

April 19, 2016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新年隨筆2016

  聽了第三次的小幸運,不同的表演組合,唱起來都是是相似的情緒。可惜我看到雨滴,但是沒有看到青青草地;我聽見鐘聲,不過沒有人在期待下課時間來臨。別人的故事說得像是親身經歷,過去的時間描述得分外美麗,彷彿只要說得夠多、夠久、夠好看,就讓自己也徹頭徹尾地相信了。如果要讓自己的生活過得不那麼費力,揀選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幾件小物,挑一部特別輕巧的電影然後堂而皇之地住進去,無疑是一個相對高明的辦法。   人在點心名店的隊伍裡,是種異樣的奇妙滋味。路過的人好奇地往店裡猛瞧,又看了看隊列,轉過頭對同行的人說,你看你看這就是飢餓行銷。沒有跟風的習慣,但是吃貨的本色是,我來,我看到,我要吃到。一個人排隊的好處是不用費心經營時間,無須面對話題用罄後仍滯留隊伍中間的尷尬處境,身體被囿限在線與線間的有限距離裡,給了心神和感官一個自由發展的機會。   年節期間,新開的購物中心裡頭多數的店家門外都列著隊。排隊的人看著移動在廣場空間的人,覺得他們是自由的,他們可以自由決定風景並且選擇接下來的目的地;路上去來的人看著身處隊列中的人,覺得他們是幸福的,他們已經更進一步地靠近了心之所向的店面。外面的人想著唉,就快要到他們了就快要到他們了,我從現在排起卻還要好久好久,裡頭的人想著吶,我就把時間精力砸在這兒了是否有點浪費有點笨。外面的人觀看每一家店面是眾生平等,裡頭的人就是擇己所愛愛己所擇了。於是前面那些人一邊走著無論如何也要叨念個兩句,你看看你看看要排一兩個小時呢,我才不神經;後面那些人一路等著再怎麼樣也不好大剌剌地嫌東嫌西,取而代之的是拍照上傳打卡好累好開心。   在眾人爭相問切婚姻的時節裡,半路看見圍城,覺得已經是這一年最窩心的事情。   想來是在城外待慣了,抑或是潛意識裡意圖逃離肩頭與肩頭對撞的戰場,回過神來我已在城裡。有人嘲弄說啊,這不正是是小確幸的表徵嗎,我說在我的認知裡啊這三個字似乎難以並存,幸福不小,那些微小的快樂都是幻影泡泡,既不確實,更不足以稱幸。也許是故事或者影劇看得多了,總覺得那些輕易得來的快樂教人難以信服,在相信人間充滿希望之前,我更情願相信若是不曾經歷至深至大的苦痛酸楚,是不能夠走到幸福之境的。   然而多數時刻裡,人所擅長的物事總是逃離,比如寂寞的時候逃進人群,反正所有人都在寂寞,我就能夠說服自己說沒有人真正寂寞;比如人群喧囂得過於猖狂時戴上耳機,比如字句在腦海裡織起大網的時候選擇直接睡去。比如在這一個不平靜的新年裡,把自己往購物中心裡猛塞,假裝那些事情都與我無關,選擇一個最簡單的方式揮霍時間。時間同樣會過去,然而我能夠肯定地知道在隊伍後頭的等著我的是什麼;時間同樣會過去,而我接下來的步伐和時間都已經被妥當安排,看來不過不失。   咳,是不是也並不差呀。   ( featured image: Danube, Budapest, 2015 )

February 17, 2016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代價

後來我沒有點開〈愛的代價〉,維繫了四年的慣習很輕易地給中斷了。從二零一五跨到二零一六,就這麼讓他過去了,一覺醒來之後恍恍惚惚地,記不得在那一個時間點上,點開的是從年初縈繞到年尾的〈我等到花兒也謝了〉,抑或是每個月定期點播的〈關憶北〉。二零一六年的第一天,我站在廁所鏡子前揣想了許久,得不出一個答案,生命很自然地浪費在沒有結論的事物上,他在一年之初便坦蕩蕩地向我展現了本質。 鄰近倒數的那幾天裡,你問我關於跨年的計畫,我說一如既往地應該還是〈愛的代價〉吧,一如既往地應該還是李宗盛在演唱會上大合唱的版本吧。彷彿只要跟著走吧、走吧地哼唱,就能夠真的令人生有所進展。儘管多數的時候我坐在鍵盤前面,我坐在搖晃的公車上,我走在黑得不夠黑、亮又得亮得不夠亮的街上,我閉上眼睛又睜開,覺得自己是沒有辦法更好了,不確定那體面的模樣比較接近上班多年以後的自己,或者是失魂的長相更像愈活愈回去那惶惶的中學生。我還是相信只要走吧走吧地唱出來呀,我就至少能夠在我虛構的城市裡,把路畫得清晰明朗。 晚上我已經把視窗都開好了,螢幕另一半是氣氛高漲的倒數現場。歌詞早就背得熟稔了不用另外再開視窗。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我記得,我真的記得,可是他並不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眼神放空我忽遠忽近地瞧著晚會的畫面,有人站上舞台,然後走下來,又有人上台,然後下台,時間過得可以很漫長,比如我以天為單位量測一個年頭;時間可以飛快,比如我就專心數算去來的人數,只消片刻便來到了十二點。 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當我偶爾站在颳著異樣強風的街道上,看著迎面走來的自己,忍不住對他說,我已經長大了,你呢。我已經不怕冷了,你呢。我已經練就了自我修復的本領,你呢。當然,你說的是,即便我與寂寞不太熟,該流的眼淚依舊義無反顧地狂奔,你呢。走吧走吧,為自己的心找一個家。長大了之後我知道,努力都只是過程,過程的意思是我在路上,路上的意思是我已經不能回頭卻看不到目的地。長大了之後我知道,看不到目的地其實再合理不過,有人說啊人生的目的地就是死亡,可是生活如果真的這麼簡單就好了。 靠近年末的那幾天裡,你問我關於跨年的想法,我說一年的更迭不需要狂歡,也沒有值得欣喜或者憂煩的餘地。在我的心底,其實對年末年始懷著不切實際的恐懼,千禧年的傳說儘管已經埋在迢遙的記憶裡,也許愚鈍如我總有一個不注意,因為算錯新的編年數字而踏進分裂的時空裡。那個時候我會說,往事都可以隨風去吧,儘管我心中依舊有火花。到那個時候,如果我清醒得可以,我會說儘管在可計量的時間之外我會一直留有牽掛,可是我已經變得足夠勇敢,以至於任何一個時刻裡你的突然消失,都不再足以令我驚懼。 二零一六年的第一天,起床的下一刻我匆匆把〈愛的代價〉點開,沒能填滿的願望,也算是補了起來。 ( featured image: Champ de Mars, Paris, 2015 )

January 20,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