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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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感觸醒來前在烏山寺町走走

坐到新宿,西口轉車,乘上京王線。離開新宿的中心地帶,樓房漸矮,用不了幾站的距離,城市的風景就從尖端的現代感,逐步被踏實的住宅區景色取代。與其他的私鐵線路相比,京王線的存在感相對弱了一截,尤其不能跟「急」字輩及「武」字輩那些,定番觀光旅遊路線上名聲響亮的線攀比。 京王線在世田谷區內的路段,幾乎與小田急小田原線平行,沿線風光卻與小田急線略有不同。小田急線上的各站相對繁華,除了年輕人聚集的下北澤之外,往後數站如豪德寺、經堂數站,皆是符合時下慢活風潮,文青小店林立的悠閒散步街區。相較之下,京王線或許確實黯淡了些,且幾乎緊貼著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視覺上更貼近生活的本質。 在東京待得久了,喜歡在二手書店逛得差不多之後,晃到旅遊書區,隨手揀一本散步類的雜誌,隨性翻讀。不先細讀內文,而是跳躍著觀看地名及地圖,等待著與某個文字圖形產生特殊感應。大抵來說,地名是愈陌生的愈好,圖面則是看起來愈容易迷路的愈好。若是真的對遇上了心有靈犀的地點,便買下帶走,都常一本大概一百日圓左右,偶爾碰到新一點的期數也不過兩百,運氣好的時候三、五十就有。 心血來潮想去烏山寺町走走,於是在千歲烏山下車。烏山寺町又有世田谷小京都之稱,日本全國上下擁有小京都之名的城鎮之多,光是以市町為單位加盟全國京都會議的小京都就有二十六個。多數的小京都主要還是以商業觀光的活動為主,烏山寺町則大異其趣,二十六間佛教寺院星羅棋布,是一處極其靜謐的所在。 出了車站不久,看到石材店所繪製大海報,圖上畫出各寺院的相對位置,讓人深感寺町果真名不虛傳。車站附近仍是以一般生活的商業機能為主,與多數的近郊交通節點相仿,還得再往北走,主要的寺院聚集的北烏山四丁目及五丁目,更在中央自動車道以北,一條高速公路隔開兩種不同的景觀,也是別具小趣。 穿過高速公路底,寧靜的寺町在午後的日光照射之下,散發出遺世獨立的氛圍。早在二十世紀初時,這塊區域與當時的幹道甲州街道有一段距離,人煙稀少,田野上最多不過兩、三戶人家。今日所見這些寺院多是在關東大地震之後,配合都市計畫的腳步,從舊市區的淺草、築地、本所、荒川等地遷移而來,轉眼也過了近一百年,當年被寫在遷移理由書中,因偏遠而「適合涵養思想道德」的地方,如今成了水泥方塊陣中的一塊綠洲。 大綠洲裡又有小綠洲,每間寺院的風格各有不同,尤其體現在庭園的規劃及植物的挑選上。肅穆者在境內聳立筆直的針葉樹,石板道及細石子路上一塵不染。親民者則可見較為低矮的常綠植物及花卉,或者如常福寺在外頭擺放多尊八相狸像,顯得有些可愛。我尤其喜歡妙壽寺的竹林,建築藏身竹林小徑之後,教人非得讓俗世塵埃落下了,才能抵達脫俗之境。 對於佛教各派別的研究不多,我的興致多放在收藏庭園的氣氛,以及品味沿途各院張貼的當日格言。比如富田富士也的句子,「確定知道的是,世上有許多不知道的事。(世の中に わからない ことが あることが わかる)」,或者帶有禪味的句子,「理所當然的事情,要理所當然地努力做下去。(当たり前の ことを 日々 コツコツと 当たり前に やっていく)」忽有一兩個帶著帽子的兒童跑進來,緊張兮兮地放低音量,隨意看了看然後離去,猜想大概是附近民居的孩子,放學之後四處遊晃。而我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一不注意已近寺院休息時間,急忙加快腳步,往最北側的高源院去。 風光明媚的高源院,正是烏山寺町最具有代表性的景點。寺院佔地內設有鴨禽越冬的鴨池,池塘中央設有一座祭祀弁財天的「浮御堂」,池面上散落著慵懶的睡蓮,眾星拱月一般圍繞著池心,卻不影響池面映照出浮御堂的倒影。連接岸邊與浮御堂的,是一條欄杆漆成紅色的小橋,得力於被稱為「宙水」的地下水面,鴨池終年都不會枯竭,四面綠意盎然,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秀麗圖畫,據說和北邊遠近馳名的井之頭公園裡,那座情人相偕踩天鵝船的井之頭池共享同一條水脈,擁有相同的水位高度。 我在高源院裡待到閉門才離開,曬著夕陽走回車站,等車的時候在筆記本上留了一句「趁感觸醒來前先上車,」逗號之後徒留一片空白。事後重新翻開,全然想不起來當時感觸何事,或許是新宿閃爍的燈光有消除記憶的能力,或許是心中壘塊在寺町已經全然洗了乾淨。就當是自己無意義地背誦歌詞罷,若是日後還有執著,再訪不遲。 ( featured image:東京,烏山寺町。2012。 ) Advertisements

February 10, 2018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

以為自己起晚了。刷牙刷得匆促,頭髮也沒心思費神整理,隨手抓一頂帽子戴上便出門。走到有公車站牌的路上,索性用帽簷把頭低低壓著,深怕沒有焦距的眼神與路人對上,引起一股對於喪屍的恐慌。開機後還沒完全醒轉的幾個小時,由著慣性帶身體急急出門,來不及給大腦通風報信,直到人坐定了喝上一杯茶,才有個聲音懶懶地爬上椅背,貼著肩頸耳皮懶懶地說,急什麼。 和人約好了晚上要討論工作,從吃飯到吃飯之間的整個半天卻什麼事情也不想做。不過就是一通越洋電話,隔著白天與黑夜,分明是早該習以為常的事,每回總約略感覺不太真實,丟出一個聲音話去到半天之前,這段腳程光用想的就累。不想準備資料,不想碰觸當下的事,也沒有動力挑選其他掛在行事曆上的條列處理。時間有他較為仁慈的一面,愈是四肢乏力的時候,分秒步行的速度愈快。 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依循往例也是死氣沈沈的時間。這世上最幽默的,無非是發明死線這個詞的人,心裡沒有在管死線的人總歸是不會死,心中惦念著死線的人也還不急著死,必須等到死線安然過去了,才正好可以妥妥地安息。 癱瘓與喘息的場景,每每讓我想起國中時期測驗馬拉松長跑。避免不了的這一遭,為了成績單上體育科的評等,每個學期總會反覆上演。一疊寫著圈數的紙片掛在胸前,五公里的長跑捲在紅白分明的操場上是二十五圈。原以為一張一張撕去紙片的過程,應該愜意而且充滿累進的成就感。跑過了一次才知道,一成不變的風景裡,從來就不存在成就感這回事,但是總有丟光紙片的那一刻,合情合理躺在操場邊上大字型呼氣的時刻。儘管遞減的數字唯一帶來遞增的事物,是因為不諳技巧,而在逆時鐘內側扭壓得愈來愈歪斜的左腳。 放手任由死線掌舵的平穩日子裡,即使有幾天不如預期,應該也可以自己說服自己,由著他去;作為一個習慣訂定兩條死線,並且都在比較早的那一條死線前完成作業的強迫症患者,應該也要自己學著原諒自己,達標就好。安泰的生活遠比想像中來得誘人,活在有規有矩的範疇裡,一切都合情合理,累了五天就可以放肆,不用覺得對不起誰,死線之後別人如果沒有開工,也不用覺得自己應該緊接著在隔天搶先開工。穩定的成分遠比想像來得誘人,第幾個彎口有幾棵樹都清楚,看夠了今天份的樹,還能理直氣壯地嘆息。 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都是被自己的無能擊潰的時間。為了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趕忙攤開行事曆,興高采烈地繼續畫下死線。 ( featured image:台北,南京東路。2017。 )

February 1, 2018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生活中無以名狀

點完了餐要結帳,才發現錢包裡塞滿了發票,卻沒有一張鈔票。 心頭一驚,剛才不是領過錢了嗎,怎麼會這樣。抖開夾層以為可以得到幾顆硬幣充數應急,最終還是只得到了來自黑皮邊緣一個有稜有角的訕笑。略帶歉疚地向店員搖了搖手,先不要好了,不好意思,接著慌亂地奔出玻璃門。臉上微熱,走下階梯左拐,銀行的大招牌在眼前招搖。記憶到銀行前的石階梯就斷了,勉強拼湊出一道脈絡,該轉進大樓的時候被什麼事情給截斷了訊號,畫面直接跳到下一個動作。 想起來了,是一個整整晚了五分鐘的地震警報,不合時宜地跳出畫面。於是我先緊張然後白眼,白眼然後就斷片。 氣溫悠悠地爬了回來,正午前後待在有陽光的地方,脖頸甚至會細細地滲出汗水。每一種寒涼都有他離開的日期,卻不一定老實乾脆。冷空氣是經過了,卻留下了好長一條尾巴,寒意拖曳在陰暗駐留的角落,沿著記憶的縫步步灑下經營的碎雪。總在我竊以為不需要質疑的晴朗日子,幽幽地從背面傳來消息。總是比世界走得更前面的歌者,連離人的腳步也由不得凡世預期。 接觸西洋音樂最開端的年代,像要是一次補齊錯過的所有年代,入手了許多片精選專輯。而我總是記得很清楚,筆直的公路上,四個人背對路的盡頭,或蹲或站展露出睥睨的姿態,天空很藍,而地面無比荒涼。那時我還住在每天都形似的日子,向前向後抄襲日常作息,生活看似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其實字句抄到最後一行都是徬徨。短髮黑衣的他眼神篤定,彷彿要我懷揣著疑問出發,但是不要急著得到解答。 生活中大部分的難題,其實不能在生活中被解決。但是區區肉身畢竟不夠堅強,很多時候需要來自遠方的慰藉。不辨距離的遠方最好,沒有物質世界的隔閡,一句話可以直接進到心裡,將看不見的洞填平。 新聞越來越快被送進手裡的這幾年來,面對突如其來的歌者離場,身體逐漸發展出一套固定的情緒反應。從震驚開始,逐漸釀成天妒英才的怨懟,怨懟過於耗費能量,於是很快會轉化為適合長期抗戰的無奈。此時理性適時進場調節溫度,有無來去都是人間常有之事,看待事情的眼應該要維持常溫,心神不能太容易覺得冷。恆溫機制像披上毛皮躲入穴居冬眠,外頭的冷空氣進不來,裡面的熱空氣出不去。 等到不屬於當下的感官都自主關閉,最終只剩一股似遠實近、難以言喻的寂寥,被厚厚的牆圍在中間燒。像出門忘了熄滅爐火,一鍋水煮到最後終於貼著底冒完最後的一個泡泡。鏡面上的表情漸漸變黑,路人就在鐵窗的外面,水龍頭和電話都在旁邊,世界很近,但是誰也不知道。 ( featured image: Le Havre, 2015. )

January 18, 2018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一天能夠有多長

年齡越過了數字上的那個坎,格外警覺限量的殘酷,感受上有些矯枉過正,有時連咀嚼吞嚥都覺得虛擲分秒,夜眠多一分鐘似耗費生命。如果換上持續運轉的器官,關機重整的時間都可以省,二十四小時拿來用;如果光顧黑色招牌的老派當鋪,老闆特別佛心讓人把定時定量發作的飢與渴都給典當,省卻新陳代謝的繁瑣嘈鬧,那一天能有多長。 心情總拼搏不過身體的日益疲敝,來不及對外聲張權利,細胞先對屋簷底下自家的群體斤斤計較,處處體現好逸惡勞的劣根性,要是不能睡好睡滿事先談妥的時數,隔日還沒呼鈴要手腦上工,一個一個就先黑著面子擺出顏色讓人瞧,縱使睡滿睡足了也還要再偷,五分鐘也偷,能十分鐘最好,做個盡忠職守的薪水小偷。 說真的,一天能夠有多長,認真拿出數字工具計量,怎麼算都嫌短,還要嫌自己虛擲了幾個分秒測量。只有身著繡字制服的年代裡從不真正懼怕日子短窄,只愁真空的時間太過豐滿,水泥砌成的天國階梯太重且硬,淺白的午睡以為自己總算披荊斬棘登上校舍平台屋頂,睜開眼才發現自己甚至沒能飛過半片土牆。 偏是在不嫌日照短少的年歲,偏急趕著天黑未亮晨起,不全然是誰人持著馬鞭逼催,只不過是聽說了早上記憶好,只不過是捧著參考書單字本不由自主地就睡過了一晚。聽說與日光同行,一天可以很長,可是坐困餅乾盒子裡的區隔分塊裡,白日愈是明亮,折騰便愈是深刻。 這問題也許得去問問愛迪生,作為紙本勵志講座的嘉賓常客,應該不算難找。而且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吧,比起普羅米修斯,愛迪生應該是相對容易溝通一點。一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得要發揮實驗精神,扛起與天地萬物拼搏的精神,盡全力把一日的長度推到底,點起大燈忍著不讓結束。 ㄧ天能夠有多長,也許是三部電影馬拉松那樣,中間塞上兩段假寐,看完電影承受不了罪惡感折磨,還能夠踅回去再加班個二三小;也許是讀一本書那麼長,可以,看厚度、看密度、看深度,配合一天的尺度分配速度,心巧手快的人可以散錄一些心得筆記,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會說,三本五本也不是什麼問題。一天能夠有多長,不夠釀酒,不夠讓肉熟成,說到底,若要由裡到外發生看得出變化的變化,一點都不夠長。 一天有多長,足夠寫封長信,從日出寫到日落,紙筆敘情或者臧否一件舊事。一天有多長,少量多餐好歹可以吃上五回;一天能夠有多長,趕工一份火燒眉毛的報告書,向所有人借取些許日光額度,也就這麼走了百多頁。一天忒長,把看過的日劇一整套翻出來再看一回,該哭該笑的地方一處不漏地看一回,不懷好意的白色天花板還是那樣地不讓你睡。一天真的長,等待區區幾個字的回訊,遙遠地像是乘船出港渡向一九四八年的百慕達三角,只有出發,沒有目的。 日子原是大包薯片越吃越順嘴,擺在架子上看起來鼓而且滿,離開貯藏的格位卻即刻遭遇消亡。一天其實細小,不夠融化雪山凍頂,不夠遺忘發生過的細節。一天有多長,一天是一百九十一句廢話,其中有二十七個嗯與嗯啊、十五個好喔、三十三個哈哈。一天有多長,一天是四十九張可以被辨識的表情,一天是兩千三百毫升的水滴,一天是九十九首流行歌曲。 一天能夠有多長,都是掙扎。比如昨天才開場就短了,算準了是一個不容打擾的假日,工作日的前夕,醒來已是中午,賴到半夜三更不睡,說什麼也要死守同一天的最末領地。一天能夠有多長,盡是枉然。比如曆法上週期性出現的今天,比如沒來由地想念一個人,一天才正開始,就已經結束。 ( featured image: 東京・東京ミッドタウン。2017。 )

June 3,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人間有些事情只唱不問

多數人都回鄉放寒假去了,街上一時冷清了不少。說好今天出來唱歌,唱到開心唱到盡興,不用特別說明便知道往熟悉的那家卡拉OK跑。少了成群結黨的大學生,包含我們在內,整層樓包廂就開了兩間,兩間包廂裡頭都是外國人,說的都是中文。聽著隔壁間廣東歌唱得極其動聽,心念一動便敲了門叨擾,發現與房內的一對年輕男女歌路相近且相談甚歡,兩間房來回串場倒也別有一番意思。 發現今天恰巧是男孩的生日,擇日不如撞日大家一同用餐慶祝。正是偶然的萍水相逢,生活圈算來八竿子打不著,說起話來反而少有顧忌,男孩女孩心事壓在喉頭壓得多了,不過二十出頭的人呀畢竟是沒辦法在身體裡塞容太多,更何況幾杯酒精下肚,忘了是誰在一般性的會話差不多了之後,無意地又說了同一句玩笑話,欸你們真的不是一對嗎,話題倏地被帶往深底。 大學生的日子裡能有多大的事,再大繞不出情感波折,再多鬧不過人世間的分與合;不過話說回來人生在世的經歷,一直線或者曲折拗撓的故事,總歸是在得與失之間拉扯的事。男孩首先開了口,談及另個不在場的女孩,夢中情人,飄洋過海來到這城這些年來始終戀慕著的女孩,那女孩換男朋友比期間限定的泡芙還要頻繁,一季電視劇還沒看到結局呢男孩便要接到電話訴苦。 男孩說自己為心頭的那女孩感到不值。多麽好的一個女孩子,偏要捧著自己熱騰騰的心肺往玩愛之徒的冰山裡撞,心終究是不長眼的,儘管撞得疼了或者出血,下回同樣卯足全力往同一處稜角分明的白山黑水衝鋒陷陣。男孩總結了說,那女孩太需要安全感了,遇上貌似壯實的肩膀便急著要栽進去,女孩真的太需要安全感了,因此總是讀不清真實,或者捏得好緊好緊,在漂浪者之間輕薄的關係上軋出痕,輕輕一扯便成了空中翻飛塑膠細屑。 男孩不是未曾表白,只是見縫插針的事自覺低級,正面掏心訴情又好幾次都碰著軟軟的釘。心愛的女孩沒說什麼,就是嫌男孩瘦了點、矮了點,安全感少了點。後面的話大家都曉得,你是好人,我們還是做朋友吧。男孩叨念著,其實兩三次之後也就習慣了,畢竟沒什麼好掙扎的,一米六的這種稀世身高被拒該算合情合理,前一晚終究乘著自己生日的機會最後一搏,挺好,馬上就要畢業,從此各有各的天高海闊,無須瓜葛。 「他說還好,其實全不是這麼回事,看這臉就知道。」飯桌上女孩插了嘴,接著說:「怎麼可以讓壽星難過,當然約出來唱歌散心。其實我覺得他這人挺好啊,你們說是不,」女孩為男孩又倒了酒,說:「長得好,心眼也好,沒愛你的人就是沒那個福份。」男孩聽著點點頭,用肘頂了女孩的臂膀,舉起酒杯來說:「謝你啊兄弟」。一飲而盡轉過頭來男孩又跟我們說:「好歹交了個兄弟,這幾年也不算一無所獲。」 男孩的租屋在遠處,餐後先走,女孩跟著我們遊晃,貌似死活不想回去,索性再去唱歌吧我們說。女孩自個點了首「夢醒時分」,嚷嚷著可惜男孩回去了,這歌就是要唱來給男孩聽的,「有些事情你現在不必問,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那陣子唱歌我們尤愛一個系列一個系列地唱,既然開了個陳淑樺的頭,便又擅自追加了首「問」。 女孩說這首沒聽過,盯著螢幕專心讀詞,讀著讀著便哭了。 「是否女人,永遠不要多問。他最好永遠天真,為他所愛的人。」一陣靜默過後,女孩摀著臉,以由小而大的嗓音他說:「我操,我操你媽的兄弟。」說罷起身快速走到螢幕正前的矮凳子上坐下,留下一片漆黑背影,氣力放盡似地他說:「這首叫什麼?再點一次好嗎,我想唱唱,陪我。」 ( featured image: 東京・表参道。2012。 )

January 20,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台北又開始下雨了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張薄薄的水幕。 在這個冷得不上不下的城市裡,冬夜的慘澹不來自於溫度,只是打在臉上的細水,有若陰險狡詐的暗器,單獨一筆均不足以致命,卻逐層逐步地削弱意志。回過神來人已是全身心浸泡在陰濕的玻璃罐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輕而緩地吐出幾個氣泡,當作金魚溺死自己之前,最後一句對於存在的宣示。 人在夜裡爬起來,沒有餘夢,沒有理由。 睜著眼與白牆互望,單調的顏色湊不出一幅電影膠卷。雨依然下著,答答地走過屋簷,走過吊垂成人形的內衣與外衫,答答專注於自己的美麗,無關乎磁磚上一窪一窪的錯誤。無夢易醒,醒得乾脆而且無怨,像散場的電影,更似從未開場的影廳,椅墊尚未坐軟坐暖,旋即被呼喊著離席。 雨來的時候沒有記憶,不齊整的聲音鋪排成一面虛無的場景,場景裡面沒有行人,沒有靈動的輪廓。人在夜裡被喚醒,算不準是踏中了雨的節拍,抑或是絆到睡眠裡的斷句。 人在夜裡爬起,拖著意識薄弱的身體晃呀晃呀,瞧一瞧不多不少,正是多事的凌晨三點再多一些,想要就著檯燈意思意思地看點書吧,卻不能好好讀一個字,那麼便索性攤開電腦,隨心點一首歌,通情達理的網站不需反覆點單,多麼寬大的一條水管轟隆隆引自雪山水脈,一首接著一首將寒涼灌滿。 人又回到了獨個的KTV,結帳關門後每一吋空氣都屬於自己,飽滿的自由無須與他人切割分享。讓嘶喊的歸嘶喊,讓眼淚的歸眼淚,各得其所。待到氣力放盡,也就可以隨風而去,遨遊彩雲。估算一小兩小也就是人間奇譚,殊不知一首十多年前的舊歌只消唱個開頭三句便哭上整整三分鐘。 奉獻一首歌的時間,交換喉聲徹徹底底的開嗓,直把夜從黑給唱到更黑,從更黑的黑喊到銀邊發亮。 又開始下雨了,台北的冬季是一整排乾不了的衣裝,故作有氣無力的人形姿態,拋不下凡塵的重量,上不了天。雨水走過屋簷不帶情思,不在乎搖醒了幾個誰,或者暈開了幾張夜的邊。 人在夜裡爬起,總想討個合乎情理的藉口回去,像是出了門遠行的人,缺一個踏上返程的理由。 大白紙張上直線橫線交縱圖畫,理不出頭緒。比如在清醒與深睡之間,哪處更危險;而在開口與沈默之間,哪樣更遭嫌棄。人在椅的平面收攏四肢,蜷曲成一個自我安定的三角形。水管裡的流還淌著,舊水流盡之後總算換來前日的新雨。 水本身都是一樣的,往日的冷井與是夜的月光,漫過心頭都是同樣的哆嗦。 ( featured image: 東京・高田馬場。2011。 ) 2018.1.18 2nd edition

January 18,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終於狡黠的日光燃盡了吵吵鬧鬧的三個月,男女主角走到了一起,皆大歡喜,眾人灑花。夏天就這樣結束了。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沒有海灘,沒有潮浪,夏日的起始不需要理由,而終結只需要一句風聲。耳語四起的那個黃昏時分,聲浪從街角巷尾湧進落地窗的二樓店裡,河城的邊角下了一整個下午的雨,沒有轟雷,沒有閃電,你知道這差不多該是倒數第三集左右的位置,雨只是悶悶地下著,沒有顏色,沒有表情,沒有人在意。不過就是場雨,攤開月曆來看你會發現的每星期固定都得照表操課下的雨,有幾個週的雨滴大顆一些卻也沒有人喊疼,幾個週的雨下得不乾不脆卻也沒有人抱怨。不過就是雨,說穿了就是要沒事的人騰隻手撐傘,要有事的人勞神理會濕透了的襪鞋。 夏天其實是沒有底的,如果你用心看著每一個夏天,他們都似獨立卻又牢牢相吸。今年拉扯著去年的繩線,去年延續著前年的殘篇,不乾不脆並不是誰人的不情不願,只是糾纏的畢竟才是寫實的人生。 你的夏天結束了,依舊是老派的,老派的等。等過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下一個漫長的白日,等過一整個漫長的白晃晃的夏日。等過每個週間的固定日子,反覆刷著同一個網站上的連結,反覆看著燈號暗了又亮,黑色海面彼端的燈塔明了又滅。等過每一段緊湊的高潮迭起,抑制自己拉動進度條竊看未來的焦躁情緒,等過每一幅令人不舒服的畫面過去,呼喊著全世界求一個彈幕護體,當然,也等過一張心跳加速的表情重新回到畫框裡,整一整衣角然後立定不動像是趕在午夜之前就定位的公共館藏,你是屬於夏日的夜巡人,只在最熱的季節裡最涼意侵骨的那幾個小時裡出沒。 對於盛夏情節的錯位你裝作視而不見。比如站錯定位的女孩與玩偶,比如勾錯指節的情人;比如過於聒噪的喘息,比如滑過額角的一滴汗。比如人去樓空的市區大樓,比如果實被摘個殆盡的有毒植物。 你的夏天結束了,照例你必須繳交一份報告書,這件事情年復一年而你得心應手,字句不用多而且你大可以條列式,繪畫一圖四格漫畫據說也無傷大雅,跑個流程而已,但你沒這麼做過。你猶記得範本收藏在管理室從門口開始計數第三架書櫃由上而下第三層由左而右第三個資料夾裡,抽出整年份的灰塵然後你發現自己猶然記得,範本在那麼多年前就已經被你換過了位置,收在另一個薄薄的透明資料夾裡和其他的範本放在一起。 就著不暗不明的燈光,你還來不及猜想這是不見天日的特殊案件組抑或是公司地下室的遺民之城,高速移動的手指令你覺得場面更像是拖到最後一天才在趕工暑假作業的孩子。原來,那麼多的技能你都從小培養,比如忍過一整個季節不去觸碰那令你日夜垂涎的冰淇淋,忍到某一天你突然就忘了,忘了冰淇淋口味也忘了它的形狀,直到夏季捲土重來為止,你不會再次想起自己曾經揮霍無度的失落眼神;比如用一天的時間去編造一整季的精彩經歷,描繪自己不曾去玩過的濱海樂園,跟著不具形體的角色撒野嬉戲,你只需要一天的時間就能讓冷靜的日期變得生動而逗趣,一天就夠,你可以把隨機憑空消失又隨機憑空出現的一整套戲補齊。 夏天就這樣結束了,使過壞的人換上了洗白的新衣,而男女主角終於肩並肩走在一起,皆大歡喜。夏天結束了,片尾曲的實體唱片再怎麼賣也就真的就那樣而已,你要知道,世界上真的沒有奇蹟,而你真的就是有病。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London, 2015 )

December 3,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