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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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筆記】消失的大門

起初總是嚷著,咳不過就是另一個大城市嘛,有什麼好去,怎知道才過個年,竟喜歡到搭車去了三次巴黎。 前兩次都是跟著到訪倫敦的友人,三天四天巡訪主要景點的觀光行程。第一次在早春,夜裡登上艾菲爾鐵塔,只記得的風吹在身上寒而且勁。第二次好巧不巧碰上國慶煙火,純粹跟著促銷買票,還順便得到一片盛夏的璀璨夜色。第三次則是一個人獨走,喟嘆著說自己畢竟錯怪了這城,前兩次用心不足的要在這回一併補齊,規劃行程時便狠狠在表上畫滿一週,儘管心裡頭清楚,對於這座資源豐富的城,一週仍是僅止於一層淺薄的認識,但是偏愛也只能夠攢在掌心裡深藏,不能隨意大把大把地溢撒。 網路上找的小房位在雨果大街上。香榭麗舍大道向西點亮凱旋門十二道星芒,左轉順時針繞行默算一、二、三、四便是,沿著不張揚的精品店家走,經過超市再走幾步便是。輸入密碼之後推開富麗堂皇的挑高大門和穿堂,到訪的友人以為我大手筆租下了什麼了不起的豪宅,我說別急,這是生活的樣貌,進門處你以為是大理石地面、水晶大吊燈、金邊拱形穿廊,然後你會知道那全是另外一個故事。經過中庭,透著玻璃窗交誼廳裡的人群晝伏夜出,中庭的彼端是另一扇門,與記憶裡那扇鐵門相仿,按下密碼之後還需要費點氣力將他搖鬆,進門後再花個幾秒將他拉緊。亮燈之後依著石板地拾級向上,十來階不算多,推開另一扇門於是光線從柔黃轉暗白,生活的樣子清晰了起來。 事後上網瀏覽評價,驚見電梯原是在前一天才修妥,鋪滿紙箱與膠條的三人座小電梯,確實帶點隨時可能故障的氣息。七樓到頂,出了電梯左拐之後又拐,拖著行李,心懷歉意地走過一側木頭嘎吱作響的地板之後右拐,然後左拐再右拐轉過樓的邊角。白日裡日光算是充足,天窗灑下光線在牆面上流轉,而後悠悠沒入深色地面,像是演示時間在人世的步履。下一個彎角的頭前是我短時間賃居的房,依著房東的指示,先在房門這側的電表上方撈到房間的鑰匙,轉身踮腳掏摸後面大電表上馬桶間的鑰匙。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千挑萬選在雨果大街上覓了間房,欣喜自己去來之間踏著作家走過的路,卻直到多日之後高速列車開動的那一刻,才想起來自己始終忘了向西南多走一兩個街區,去那傳說中的故居餵養心中的一絲幽情 入夜之後多少有些可怖。更不用說夜半猛地想上廁所時,必須利用自己房間裡的燈光找到走廊上定時的電燈開關,然後在燈光未滅的有限時間裡鎖上房門,穿過那條既深且長的走廊,來到馬桶間的小門前插入鑰匙,尋找開門所需的,唯一一個正確的角度。最駭人的時刻莫過於完成解放之後,才正覺得身體變得輕了些許,拉開小門,黑暗與冷風同時湧入馬桶間,一陣悚然感覺有千萬條手臂在自己的身上推拉,直到掙扎著摸到最近處的電燈開關。我總是特別感謝房裡那一扇小小的窗,深夜望出去總能見著幾許燈火,我便知道,在這城還沒有擱下我兀自睡去,至少,我可以告訴自己每一燭燈足以代表著一架身體,一點一點地在夜的黑湖裡頭載浮載沉,互為照應。同在頂層的那一頭有一間房的主人總是晚睡,遠遠地電腦螢幕裡的畫面,我猜想他是某方面的設計師,抓著閃現的靈光總在夜裡拼搏。 如同某幾個惶惶不知所措的惡夢場景,某日夜歸走在街上竟腦袋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住處的門牌號碼。見眼前一座大門與記憶裡的形狀近似,便不疑有他地按下密碼推門而入,穿堂裡只覺得今日管理人不知是否心情特別高揚,怎麼不計成本地在無人的夜裡將每一盞吊燈都點亮,走過耀光的大鏡子直教人以為自己誤闖了誰人的鏡廳。聯想至此才驚覺自己是真的錯入了別人的大樓,突然歷史城市的鬼魂在思緒裡飄浮,每一片鏡子都不懷好意了起來,我忍不住奪門而出。直奔下一扇大門按了密碼,打開門驚覺仍然不對,我的樓不需要經過一條幽深的拱形隧道。背靠著牆我站在雨果大街的街上努力收攏起心底的恐懼,忖度著何以每一扇門都看起來如此陌生,又何以整條街上的大門都設置相同的密碼。慌亂起來我竟連作為地標的小咖啡店也不知從何找起,若不是我不意進入了誰人的夢境,我該能如何解釋,可見可觸卻不能被經驗解釋的場景。 後來當我回想起人在巴黎的一週,忽地覺得有些飄渺不明,唯有那一夜迷走的場景格外清晰。也許,所有以巴黎為背景的記憶裡,那是我所經歷過的,唯一真實的一件事情。 ( featured image: Seine, Paris, 2015 ) Advertisements

Sept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人在秋日左岸餐館

第三次來到巴黎。春、夏分別同友人來訪一回,遲至秋天,才第一次自己踏進巴黎。人多的時候,走的是廣場、是商場、是秀場;一個人的時候,又回到了東鑽西闖的老樣。日光節約的最後幾週,歐陸依然保有足任揮霍的陽光,適合日夜不分,適合若無其事。生活的本體是,在正常的情況下,一個人不是一個被歡迎的選擇;可是在大多數真實的情況下,一個人恰是最好的選擇。 第三次來吃油封鴨,同一家位在左岸的小餐館。淡綠色的塗漆,遠遠地就確定走對了路。路走多了容易變成一個癮,早上出門,如果整日沒落一滴雨,便一刻不想中停,午餐一個不注意便略了,回過神來已經是下午三四點,心想罷了,索性收集完整一天的食慾,留在黃昏一併處理。看到了幾件訊息掉進匣裡,一樣原封不動地包裹著,晚些一次拆閱。 同一個靠窗的座位,同樣一位短髮俐落而音聲開朗的女店員。遠遠地我還沒推開門,他便知道我要進來,熟練的店員總是有著教人訝異的準確直覺,導引我到位子上他拿著水瓶水杯菜單他淺淺地笑。六點過半,不到七點,還不是法國人的用餐時間,餐館裡只有寥寥幾桌顧客。遠處靠沙發區的是說著中文的臉孔,約莫是和我初來時看了同一篇網路介紹;隔壁桌也是觀光客,兩個金髮女孩和他們大大小小的購物紙袋,腔調聽起來是美國人,其中一位說話時動作特別誇張,甚至兩度打翻了芥末盤。 店員問我今天如何,我說挺好,突然又覺得自己方才回答的時候,表情有些彆扭,便忍不住笑了,店員歪著頭看我,不明究理地側著頭看我,然後說,噢那太棒了。從英國一路到歐陸,噢不,從小到大,我一直都不擅長應對這個提問。今天好嗎,最近如何,好啊,當然好,總不可能去說,嗯我覺得不太好,那該是深夜酒吧裡買醉時,才會登場的台詞。 順暢的人際相處是,在問答的節奏拍點上回答出,好,順勢閒聊幾句,切忌真正去思考今天好與不好。而我有時太容易就認真了,多想的那兩秒就足以讓節奏亂了,慢半拍的回覆像是跳舞跳到一半,音樂突如其來的一個跳針,彼此的腳步糾結成一團。而我有時確實是掌控節奏了,在正確的提示點上發聲,像是用熟稔地吐納與技巧唱出歌句,卻從來不理解歌詞的意思。 我確實是挺好的,探索是快樂的,而居無定所的漫遊更是一件快樂的事,每一個分秒都那麼值得期待。如果要說有什麼事情令我憂煩,也許是我人在四地,沒有一個地址能夠讓你投遞。而我所費心等待的,也不過是一封你手書的信。在這一個電子化的時代裡,我覺得自己是僅有的一隻來自古老年代的幽魂,不愛說話,如果真有什麼話,那就撕下一張信紙,輕輕地筆書,輕輕地將心意描述。覺得這一句太過於直白了,便揉了丟進紙簍,再寫一張新的。 我想你自然是不會回信的,可是我仍然憂慮著。如果你心血來潮了,在紙片上留下幾個字了,而我此時是個沒有地址之人。我擔心那些美麗的墨跡,會在哪一個街屋門口任由風吹雨淋,又或者將在多遠的距離裡,流浪他沒有目標的旅行。 ( featured image: Jardin du Luxembourg, Paris, 2015 )

April 17,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世界的造型

天色朦朧之際往林子裡去,一步一踏帶著懷疑,一步一踏都增加了更多的不明就裡。首先是一個微小而堅定的響聲,接著是共鳴然後是不可質疑的喧囂,是的,早在視覺被啟用之前,那是在空氣裡流動的聲音,小河一般溫柔而有次序地逐一喚醒了生命。 不知道是誰觸動了神祕的鍵結,忽然一瞬視野變得清晰,霎時所有的星火自草叢裡飛升而起,旋轉,歡暢,和諧,亢奮,悠揚。看見了同時在場的彼此,互不打擾卻會心地笑,生而為人啊我們無處可逃,只能在世界的範疇裡認識世界,在生命的過程中確認生命。 倫敦設計節裡,來自奧地利的裝置藝術,揣摩人在大自然中,與蟲鳥產生和諧的共鳴,那一刻狂喜而感動填滿胸臆的瞬間,運用兩百五十個口吹玻璃燈泡球,放入不同的昆蟲模型,從上而下懸吊,飛蟲在發光的燈球裡飛快地旋轉自己的小宇宙,也在昏暗而寧靜的房裡,詮釋了星光熠熠的萬象宇宙。 摸索世界的方式有很多,其中沒有絕對客觀的蹊徑,就像寫作者用文字去拼貼世界的紋理,藝術家從時間的切面上摘取造型,那是一個反覆而無盡的過程,一種造型是對於世界的一種認識,一個造型裡又包納著世界的無數種表情,每一個表情裡,都是更多未知的探索旅程。 而生命終究是短暫的,像是造物者設下的狡詐的局,要所有生命首先必須認識自我的渺小,方得以進入其多彩的殿堂,而進入之後,亦只能再次因渺小而俯首屈膝。 小時候尤其喜愛想像一個世界的模樣,並為其造型。比如晚上八、九點就被早早地趕上床,精力旺盛的年紀裡斷然不可能輕易入睡,人在床上毫不安分,就著小夜燈攤開棉被,凸者為丘,折線處為壑,山谷裡頭該有溪水潺潺,蟲鳴鳥叫,山頂上也許是隱世者的家。 年紀漸長後巴不得躺上床榻的當下便能立馬入睡,為世界造型的渴望卻只有更多,沒來由地圖像有時流星雨般自天邊飛入腦海,不是圓的,也說不上是方的,形狀都是似曾相識卻教人不知該如何描述的。 或許愉悅是圓的,而沉鬱是方的。或許生命與生命彼此交會的時候,那是個巨大而飽滿的圓球,而憂患彼此相疊,則是邊角銳利的方塊彼此傾軋。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曲線繁複而邊角細碎的,他們是從平面站立起來卻不安分於既有空間的,他們是表情豐富而不間斷變動的。 更多更多的時候他們是輕易就拋棄了形體的,彷彿溝通已經完整了,那麼語句便無須白紙黑字地留下。儘管更加令人無奈的是,除了稀少的詞彙和破碎的語句之外,我亦沒有其他的方式去驗證這個溝通的虛實。莫非是語言囿限了對話的其他可能,莫非是文字蠻橫地要每一個形體化為符號,輕易地刪去了體系無從歸納的意義。 不過生而為人啊我們沒有更好的角度了,只能在世界的體系裡摸索世界,在生命的發展中驗證生命。 ( featured image: London Design Festival at V&A Museum, London, 2015 ) 刊載於 2016.4.5 《聯合報》副刊

April 11,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鐵橋上的鴿

鐵橋上我看著鴿子看得出神,試著比他更安靜。一位阿拉伯裔的父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遞出手機,問我可否為他和他的女兒拍張照。回過頭來,鴿子依然待在同一個位置上張望,時而凝望遠處大教堂的尖頂,時而低下頭不知尋尋覓覓什麼。戰後重新建立起來的現代化金融城市,來時輕信了他人的評價以為觀光資源稀少,恰恰適合當作旅行終場的休息站,三四天啥事不做,只管找些有意思的食肆吃喝,然後坐著,動也不動。可是第一天下來,美茵河南岸的博物館才逛過了一半,全無興致坐下或者進食。趁著過河我剛好背靠著欄杆稍作歇息,眼看是來不及今天去爬尖塔了,索性緩緩,與鐵橋上的鴿一同虛度片刻,他不著急飛去,我也不急著走。滑開手機我注意到你反常地有兩則新動態,我想今天對你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讀了一篇我按了讚,另一個是別人標記的相片,按了讚之後想想,還是取消吧。 教堂裡我為你祈禱,願你快樂而幸福。一歐兩歐地買枚圓圓扁扁的蠟燭,輕巧地放進鐵架上的圓槽,圓槽淺而穩,像是小心翼翼捧著希冀的雙手,謹慎而真摯地接下每一燭願望。從某一刻起,點蠟燭成了在歐陸行走時的慣習,甚至被商業化的西歐教堂養壞了胃口,有時在東歐的小教堂裡找不著供遊客用的燭台時還有些悵然若失。沒有信仰,反過來說是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成為信仰。第一個願望總是世界和平,總認為若是真正存在神祇,必須讓他們負擔近乎不可能實現的難題;第二個願望必須留給自己,否則過於矯情;第三個願望關於你,內容的每次用字有些不同但是大同小異。當硬幣咚地落進捐獻箱底,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實,彷彿透過虛構訊息傳遞我竟和你取得了聯繫,咳,掂了掂變得輕薄的口袋,不免覺得自己迂得可以。 離開采爾大街後一路向西,顧著攝影便沒注意到路與路之間不是工整的平行,回過神來已是愈走愈遠到了城西的辦公區,大路上途經一家裝潢新潮的壽司店,雙腿不受控地便往那兒去。對於食物的口味,向來稱不上挑嘴,尤其中菜全然是可有可無,然而一個月之中總會有幾天特別想吃壽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鄉愁的一種。若是找不到壽司的時候,從超市裡找盒帶有一兩切片燻鮭魚的沙拉倒也可以充數,我想我可以肯定的是,這副身體無庸置疑來自海洋,口腹不會說謊,不似那些意志不堅的感官總是留戀人間,浮華而善忘啊尤其是這雙窄窄的眼,每一次只要好不容易撐到了櫻花的季節,就會徹底忘了前一年盛夏的暴雨是如何殘忍地擊打過頸肩。 買好返程的機票了我就想撥一通電話給你,想告訴你我出現在機場的日期,然後想問你要不要來接機。只消那麼一次就好,我也想看看,你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在人群之中尋我。儘管我猜想你應該會笑笑然後問我說,咦,不是已經有人要接了嗎。儘管我向來都只會說,欸,不要來接機啊,陣仗太大別人會以為是偶像明星來了。儘管,我連電話都不會撥,洗過澡後我會直接去睡,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夢境。秋在這裏才剛起了頭,我害怕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就已經將自己變得軟弱,我害怕如果我變得軟弱,將不足以讓你依賴。他們說錯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是故事,對的時間遇見錯的人,是生活,然而我既沒有時間,又不肯在對錯上低頭,吶,所以我沒有故事好跟人講,也過不起生活。 房間看出去恰恰是國際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好大一幢玻璃帷幕大樓,即使是凌晨一兩點依然半數的窗子亮著。我想我應該就這麼躺著,等路面電車規律的轆轆聲變得愈來愈小,是不是就代表著我已經順利地戰勝一次黑夜呢。 ( featured image: Eiserner Steg, Frankfurt am Main, 2015 )

February 21,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消失的紅綠燈

初抵倫敦時,行人用紅綠燈的燈號困擾了我許久。 除了一些附有倒數計時外,大部分在綠燈熄滅到紅燈亮起的時間裡,有一段不存在任何燈號的空檔。它的邏輯是這樣的,紅燈停,綠燈行,如果綠燈熄滅了,那麼還在馬路對側或者安全島上的人便該自覺地停下腳步,而已經開始過馬路的行人則快步前行。可惜初心者的現實是,人在馬路邊上,見紅燈或綠燈均暗滅,信號桿沉默如路樹,心裡便忖著那是信號壞了吧,怎知跨行兩步倏地紅燈亮起,人在半途只覺被狠狠地耍弄一把;又或者遵循綠燈的指示闊步徐行,誰知正在漆黑的柏油海洋中泅游著,卻冷不防地斷了依恃的訊息,進退失據,惶惶不知所措。 所幸這個問題沒有困擾我太久,畢竟很快我就發現,燈號只是參考用,跟著感覺走,才有在地人的風格。 午後天氣正好,心裡惦著一棵種在水泥叢林的特異之樹,想著想著便上了車。思人的時節腳步容易踟躕,慶幸寒冬已過,把揣在心頭上晃呀晃呀的物件逐一收羅恰是理所當然的夏日光景。我想要的是一棵種在金絲雀碼頭的樹,綠色的枝幹和不時變換的燈火,法國雕塑家仿梧桐樹的身型,將紅綠燈組聚合成一棵沒有季節的樹。紅綠燈樹不隨著四季遞嬗而改變姿態,在自己的焦慮中馬不停蹄地變換燈號。像引導著西裝革履的人們往這裡來,向那裡去。玻璃帷幕大樓裡的日子沒有季節之分,不辨陰晴,卻不能說沒有意外。比如我乖順而適切地出地鐵站後一路向西,河岸邊上來回逡巡,卻只見路中央繞著層層圍籬,紅綠燈樹被連根拔起不知去向。 陽光在半空處沉澱出些許金黃,夏日的白晝很長,太陽有很多時間擺弄各種表情。人潮從大樓裡溢湧出來,此時我正穿越金絲雀碼頭的高樓群,反方向朝著樹的新居前去。 泰晤士河流過倫敦市區,猛地繞了一個大彎,圈出瘦瘦長長、三面臨河的狗島,19世紀開始善用其門戶的特性,建設今日的金絲雀碼頭一帶為船運基地。隨著倫敦走過衰退期,以金融為其主力開發舊城區及港區,九○年代開始現代的高樓商辦大樓一根接著一根在此處聳立,從購物商城到公園,目所能及,無一不是嶄新的人造物和連鎖的品牌標誌,迥異於歷史痕跡漸次雕琢而成的市區街道裡那種拼貼的質感,仰頭一看直教人誤認為亞洲的新興市鎮。 並不厭惡摩天高樓,甚至我相信映射天色變幻的玻璃帷幕是屬於現代人的浪漫。可是當樓不甘心只成為樓,為去來的人行保存軌跡,當樓與樓摩挲出了競爭意識,在權勢上必須分出個高下,你比你看起來更有錢,或者他比他更有霸氣,我即使作為一介過客都覺得疲憊。一個瞬間感受自己或許用罄一生都不能夠融入這樣的背景,有種衝動想要拿起手機,撥個電話告訴母親,欸妳知道妳兒子應該是永遠不可能賺大錢的嗎。 然後我踏入了綠意與流水的公園,樹列齊整,看似從光滑的石板地上穩穩地拉拔起來,寬高大抵一致,這極盡不自然之所能的自然風光,竟是最平等而平靜的景色了。 終於在狗島的另一端覓見了消失的紅綠燈。植在魚市場門前的小圓環中心,被幾棵發了新芽的樹簇擁著,車來車往不見太多人用心留意,往圓環去沒有人行規畫,硬抓了個空檔衝過去,惹來計程車司機一陣怒罵,你白癡啊的尾音在風中移行而去。 不知是為政者之無心或者刻意,從市場正面開口望過去的角度裡,鐵橋,圍籬,或高或矮的房,金絲雀碼頭的榮景全然被拋在腦後,我見指示方向與動靜的色彩們在三不管地帶匯聚,一步一步踏近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穿行不同世界時必須經過的轉換層,每個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都必須在此處停留,必須焦躁地等,必須觀望,必須花時間去適應,而且每個人最終都不會相見。 ( featured image: Traffic Light Tree, Blackwall, London, 2015 ) 刊載於 2015.10.6 《聯合報》副刊

October 10, 2015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那是蕭瑟了

過渡的風景在枝與葉間掙扎,一片兩片,到風捲枯葉襲面,秋天的形象被寫定了就是掉葉子,也是自然的一種溫柔提點,從一片兩片,到滿城遍地的枯葉,然後後知後覺的人終於認識到那是蕭瑟了,寒涼的天得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冬天於是放開了腳步踏入磚巷。 季節與季節交疊複合的期間喜歡往公園去,人造的自然空間裡,自然有限度地發展自然,人跡在沒有壓力的範疇裡堆疊人跡。樹通常是習慣安靜的,不同於人的張揚放肆,因著安靜,他們細膩且敏銳,足以擔當季節的信使。沒認得幾棵樹,叫不出幾個名字,像三不五時遇見樓下鄰居那樣,電梯裡點點頭見過幾次面,容貌與氣質都分辨得清楚,可是端得上檯面的稱呼卻是一點概念也沒有。那就開口說點什麼吧,比方說你好今天過得如何什麼的,唉可是你知道的,從不太熟但是有點面熟,到有點熟但是其實不太熟,那是截然不同的故事,好巧不巧地跨在浪漫幻滅的邊界線上。 秋季是個顧盼與省視的季節,不同於其他季節裡色調的純粹,同一棵樹上的顏色可以是大筆大筆的漸變與拉扯,不甘心於夏季終結的,眷戀卻不留戀的,耐不住絲毫涼風的,沒有一片藏得住的心事。把握日光的人們啊見了午間的日光匆匆地踏出門房,在草地上覓了個位置躺下,逃離窄盒子的午覺時光同樣幸福而柔和,卻被偷去了長度少許,溫度少許。然後刷地再過一陣子,就什麼也不剩了。 夏日的終結縱然偶爾拖沓,卻是再明確不過的單向事實,由不得人埋怨。該留的留,該走的走,該放手的放手,該回頭的回頭。說的都是容易呀,終於認識到的時候你知道那是蕭瑟了。就像你終於看膩了自己,看著同一張充滿深意的傻笑卻故作鎮定地說,沒事沒事,還是同樣的單純樣貌。就像你在一個不值得命名的早晨,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夠在週期性地睡前大哭後不留痕跡地醒來,擦都擦過了眼睛還是啪嗒著黏黏地張不開來,眼頭拉到腦後一整條神經抽拉般地痛。你知道那是蕭瑟了,那是排演再多字句都不能夠阻擋的,說得好聽一點是你在這裡那裡該要學會知所進退了,說得直白一點,是挖出時光膠囊裡的盒子打開來,發現一無所有了。 冬季很快就要來了,而秋天,那麼一個漫長的落葉季啊,說穿了是好心腸地要你準備好別輸得太難看。但是這你必須搶先知道的,第一陣風起的時候你必須知道,那是蕭瑟了。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Park, London, 2015 )

October 3, 2015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恐怖

無預警地接續著做了兩個惡夢。 人在未名的非洲草原上,茅草搭起的棚底下給孩子們上課。依舊是個炎熱的天,草棚除卻黑板餘下三面大大方方地向外開敞著,可是一點風動也沒有,孩子們耐不住高溫一個接著一個趴下,課堂不過開始十來分鐘,僅剩一個孩子骨碌碌地睜著大眼吃吃地笑,問他說笑什麼呢,他咬了咬下唇然後說,老師你不知道嗎,今天是蛇類大遷徙呢。於是一個猛然的低頭才驚覺冰涼涼的深黑色的扭動著的物體已跳過兵臨城下的環節,佔據了目所能及的每一片地面,大夥兒還是睡著各自的覺,孩子還是笑著說老師不要緊張嘛,眼睛閉起來,不要動,很快就結束了。深呼吸,感覺壓迫腳板的重量漸漸消退,緩緩睜眼,原本的涼意又悉數疊加了回來,蛇群依舊無邊無際地滑動,孩子卻全數消失了,像是玩弄什麼捉迷藏的把戲,連空氣也竄逃的無影無蹤。幾近窒息的那一刻,聽見一個低沉而冷酷的聲音說,不要動,很快就結束了。 恐怖像是地底爬行的陰翳,沒來由地伸出指爪,冷不防地在最沒有遲疑之處教人意識他的存在,在夢裡,更在不意闖入的真實生活裡。恐怖是一種對生命脆弱的認識,而足以毀滅生命的,通常是一個極大的數教人無法負荷,或者幾近於無的真空。 想起某一個無處可逃的日子裡,打王十字車站起往城市東北角慢跑,跨過運河後來到幹線鐵路與倫敦地上鐵的十字交叉處,隱身在鐵皮屋間的入口,鳥籠般包覆得密密實實的樓梯,漂浮在軌道與軌道空隙間的橋,天是陰而且暗的,一個轉彎已不見後途,眼前的路卻更加地詭譎而不可測。太陽已經全然落下了,就著餘下稀微的日光心想著截取短徑,一下了橋便往一處全由灰黑色方塊構築的社區裡鑽。強弩之末的日光底下混凝土方塊收攏了幾許路燈的光輝,透著異樣的氣息,一層一層方塊疊加方塊,樓房之內再疊加樓房,空地裡停滿了車,社區卻出奇地安靜,沒有人聲,沒有氣味,沒有溫暖的火光從窄小的窗裡探出頭來。雜草在水泥牆邊竄生,忽有行人身著黑衣在遠房的迴廊走過,卻倏地又失了蹤影。感覺自己被關在一個巨大個灰色箱子裡,上了鎖無處可去,亦無人可依,便掙扎著往高處爬,覓了一個社區邊側的高台,圍欄低矮直教人覺得,隨時都能夠有一雙手自空無中伸出,將人推下無底無邊的幽闃之中。 一經查詢,才發現這原是八零年代興建的前衛建築,在城市建築地圖上也算是佔有一席之地。然而這冷酷異境般的風格,很快地就被指出是造成居民不安全感與不快樂的元凶,邊角過於銳利,色澤過於單調,似一囚禁所有邊緣靈魂的城中之城。當然,之後也有研究指出,比起建築,是管理的缺乏在原先的冷調上平添了荒涼的風景,造成了與人境抽離的氛圍。 坐醒了又睡,又一個夢同樣不得安寧。 回到那一年的韓國東南角,乘著一班未曾搭乘過的列車,越過一灣不知名的水域,在線路的底站下車,慣例地掏出相機,往巷弄裡鑽行。還記得幾年前那是攜帶啟蒙那一台相機的最後一趟出行,而今在情緒上理應是換過好幾個不同的夥伴之後,任性的舊地重遊,卻一個起心動念,見滿車旅客都在終點前一站下盡了仍決定留在車上,探探水域另一側的光景。細巷幽靜,矮房子裡過著小日子小生活的情態,有植栽,亦有白牆與鐵門上的窗花;小村落的人們並不時興外出活動,許久不見一個人影,少了一些插曲,照片兀自喀擦喀擦地倒也拍得盡興。拐進一個別有洞天的中庭,不同於門口毫不起眼的模樣,中庭採光極其巧妙,而越過中庭,展開來是一列木造的平房,透著古樸的雅趣,一不注意便教人直直地往深處逡巡。漸聞人聲鼎沸,年長的居民來來去去,亦有三三兩兩切磋棋藝,全不把來者當一回事。猛然和一位長者擦肩而過,彼此詭異的眼神相對,才意識過來此處全然不是人間的任何一處,然而人已深陷迷宮裡處,覓不著回頭的路。 ( featured image: Maiden Lane Estate, London, 2015 )

September 14, 2015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