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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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筆記】十一月的海風怎麼吹

推開民宿的落地窗,從半山腰眺望古老的濱海城市,海風溫柔地拍在臉上,突然想要打一通電話給你。 海岬邊緣是一塊幽深完整的闃暗,熒熒燈火勾勒出城垣的邊,黑色底面上漂浮著白色圓點,像極了幼年時我們愛玩的連線遊戲。那是遠在單純的年份裡,遠在我們相識之前,對於理想形式簡單追求。只要照著指示的方向,一步一腳印地走,一定能夠在最後頭得到具體的成果。簡單一點也許是蘋果,複雜的習題也許是蝴蝶或貓。 那時候我們都堅信了一種方向,只要依著走過幾百幾千個點,就會看到一座屬於我們的房。 看不見的地方,一律概括稱為遠方。視線的盡頭是屬於當下的遠方,而我明明記得,你也人在遠方,有沒有可能特意專程捎給我一種調皮,一種任性的巧合。有沒有可能我只要踏著光點一路向前,只要走到海面,就可以在遠方找到你。 遠近都是相對的距離,當你往昔還住在我的眼底,每次城市地鐵七站的距離,遠得像是一段長旅;當我把心寄給了你,遠方剩下一個巨大而空洞的概念,我不止歇地沿著邊緣走路,陸地的邊緣、語言的邊緣、日光的邊緣,還在等著你回一句,到了。 想要打一通電話給你,開口第一句我想說,到了。我想說的是,我們約在斜坡向下底端的超市門口,我想說的是,我去找你,好嗎。旅途終於走到最末的地點,像一首歌唱到了副歌反覆的最後幾句。我在少有旅客的時節,特意挑選了這個沒幾個人唸得好地名。我覺得偏偏是在這個地方,一定能夠遇到你。 即便是飛機降落小機場前,幾乎要翻轉機身的強勁陣風,也不曾令我遲疑。 我一定能夠遇到你。在紅髮美國少女發出尖叫的時候,在東歐大叔弄翻了水的時候,在空姐腳步不由自主變得急促的時候,我甚至草草結束了回顧人生的常例,試圖讓意識先行漂浮在空氣裡。如此一來,我便能準確地定位你。我們之間從來不需要愛情,只要創造多一點偶然,我就會深沉地相信自己已經過於幸運,在有限的時間裡佔據太多美好的場景。 我站在城市邊緣的高點,用手指比劃直線,試著簡化出五個長邊。我想我應該有告訴過你,在所有的形狀裡,我最喜歡五邊形。我應該也有告訴你,這世界上有許多的喜歡,不見得一定要有原因,比如我喜歡五邊形。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世界上真的有好多喜歡,教人必須成為不喜歡的自己。比如我應該專注於過著簡單的日子,卻總希望能夠為了你,學習讓自己變得複雜。 一個人我在淡季的房住下,地中海的十一月,浸著依然溫暖怡人。我將落地窗帶上,不讓遠方海風吹進腦海。拉上簾子,燒一壺水。踅回淡白風格的房間,面著布面的波紋,躍身投入寬廣的雙人床。 今天就不出門走路了,可還是好想打一通電話給你。告訴你說,我到了。我到了,在我沒能夠收集太多成就的人生裡,至少我也走完了這段極盡揮霍的療程。好想好想要告訴你,真的我已經慢慢好了,真的,只是偶爾還會感覺著,往前多走一個路口,可能就可以再遇到你。 ( featured image: Dubrovnik, 2015. ) Advertisements

November 15, 2017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消失的大門

起初總是嚷著,咳不過就是另一個大城市嘛,有什麼好去,怎知道才過個年,竟喜歡到搭車去了三次巴黎。 前兩次都是跟著到訪倫敦的友人,三天四天巡訪主要景點的觀光行程。第一次在早春,夜裡登上艾菲爾鐵塔,只記得的風吹在身上寒而且勁。第二次好巧不巧碰上國慶煙火,純粹跟著促銷買票,還順便得到一片盛夏的璀璨夜色。第三次則是一個人獨走,喟嘆著說自己畢竟錯怪了這城,前兩次用心不足的要在這回一併補齊,規劃行程時便狠狠在表上畫滿一週,儘管心裡頭清楚,對於這座資源豐富的城,一週仍是僅止於一層淺薄的認識,但是偏愛也只能夠攢在掌心裡深藏,不能隨意大把大把地溢撒。 網路上找的小房位在雨果大街上。香榭麗舍大道向西點亮凱旋門十二道星芒,左轉順時針繞行默算一、二、三、四便是,沿著不張揚的精品店家走,經過超市再走幾步便是。輸入密碼之後推開富麗堂皇的挑高大門和穿堂,到訪的友人以為我大手筆租下了什麼了不起的豪宅,我說別急,這是生活的樣貌,進門處你以為是大理石地面、水晶大吊燈、金邊拱形穿廊,然後你會知道那全是另外一個故事。經過中庭,透著玻璃窗交誼廳裡的人群晝伏夜出,中庭的彼端是另一扇門,與記憶裡那扇鐵門相仿,按下密碼之後還需要費點氣力將他搖鬆,進門後再花個幾秒將他拉緊。亮燈之後依著石板地拾級向上,十來階不算多,推開另一扇門於是光線從柔黃轉暗白,生活的樣子清晰了起來。 事後上網瀏覽評價,驚見電梯原是在前一天才修妥,鋪滿紙箱與膠條的三人座小電梯,確實帶點隨時可能故障的氣息。七樓到頂,出了電梯左拐之後又拐,拖著行李,心懷歉意地走過一側木頭嘎吱作響的地板之後右拐,然後左拐再右拐轉過樓的邊角。白日裡日光算是充足,天窗灑下光線在牆面上流轉,而後悠悠沒入深色地面,像是演示時間在人世的步履。下一個彎角的頭前是我短時間賃居的房,依著房東的指示,先在房門這側的電表上方撈到房間的鑰匙,轉身踮腳掏摸後面大電表上馬桶間的鑰匙。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千挑萬選在雨果大街上覓了間房,欣喜自己去來之間踏著作家走過的路,卻直到多日之後高速列車開動的那一刻,才想起來自己始終忘了向西南多走一兩個街區,去那傳說中的故居餵養心中的一絲幽情 入夜之後多少有些可怖。更不用說夜半猛地想上廁所時,必須利用自己房間裡的燈光找到走廊上定時的電燈開關,然後在燈光未滅的有限時間裡鎖上房門,穿過那條既深且長的走廊,來到馬桶間的小門前插入鑰匙,尋找開門所需的,唯一一個正確的角度。最駭人的時刻莫過於完成解放之後,才正覺得身體變得輕了些許,拉開小門,黑暗與冷風同時湧入馬桶間,一陣悚然感覺有千萬條手臂在自己的身上推拉,直到掙扎著摸到最近處的電燈開關。我總是特別感謝房裡那一扇小小的窗,深夜望出去總能見著幾許燈火,我便知道,在這城還沒有擱下我兀自睡去,至少,我可以告訴自己每一燭燈足以代表著一架身體,一點一點地在夜的黑湖裡頭載浮載沉,互為照應。同在頂層的那一頭有一間房的主人總是晚睡,遠遠地電腦螢幕裡的畫面,我猜想他是某方面的設計師,抓著閃現的靈光總在夜裡拼搏。 如同某幾個惶惶不知所措的惡夢場景,某日夜歸走在街上竟腦袋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住處的門牌號碼。見眼前一座大門與記憶裡的形狀近似,便不疑有他地按下密碼推門而入,穿堂裡只覺得今日管理人不知是否心情特別高揚,怎麼不計成本地在無人的夜裡將每一盞吊燈都點亮,走過耀光的大鏡子直教人以為自己誤闖了誰人的鏡廳。聯想至此才驚覺自己是真的錯入了別人的大樓,突然歷史城市的鬼魂在思緒裡飄浮,每一片鏡子都不懷好意了起來,我忍不住奪門而出。直奔下一扇大門按了密碼,打開門驚覺仍然不對,我的樓不需要經過一條幽深的拱形隧道。背靠著牆我站在雨果大街的街上努力收攏起心底的恐懼,忖度著何以每一扇門都看起來如此陌生,又何以整條街上的大門都設置相同的密碼。慌亂起來我竟連作為地標的小咖啡店也不知從何找起,若不是我不意進入了誰人的夢境,我該能如何解釋,可見可觸卻不能被經驗解釋的場景。 後來當我回想起人在巴黎的一週,忽地覺得有些飄渺不明,唯有那一夜迷走的場景格外清晰。也許,所有以巴黎為背景的記憶裡,那是我所經歷過的,唯一真實的一件事情。 ( featured image: Seine, Paris, 2015 )

Sept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人在秋日左岸餐館

第三次來到巴黎。春、夏分別同友人來訪一回,遲至秋天,才第一次自己踏進巴黎。人多的時候,走的是廣場、是商場、是秀場;一個人的時候,又回到了東鑽西闖的老樣。日光節約的最後幾週,歐陸依然保有足任揮霍的陽光,適合日夜不分,適合若無其事。生活的本體是,在正常的情況下,一個人不是一個被歡迎的選擇;可是在大多數真實的情況下,一個人恰是最好的選擇。 第三次來吃油封鴨,同一家位在左岸的小餐館。淡綠色的塗漆,遠遠地就確定走對了路。路走多了容易變成一個癮,早上出門,如果整日沒落一滴雨,便一刻不想中停,午餐一個不注意便略了,回過神來已經是下午三四點,心想罷了,索性收集完整一天的食慾,留在黃昏一併處理。看到了幾件訊息掉進匣裡,一樣原封不動地包裹著,晚些一次拆閱。 同一個靠窗的座位,同樣一位短髮俐落而音聲開朗的女店員。遠遠地我還沒推開門,他便知道我要進來,熟練的店員總是有著教人訝異的準確直覺,導引我到位子上他拿著水瓶水杯菜單他淺淺地笑。六點過半,不到七點,還不是法國人的用餐時間,餐館裡只有寥寥幾桌顧客。遠處靠沙發區的是說著中文的臉孔,約莫是和我初來時看了同一篇網路介紹;隔壁桌也是觀光客,兩個金髮女孩和他們大大小小的購物紙袋,腔調聽起來是美國人,其中一位說話時動作特別誇張,甚至兩度打翻了芥末盤。 店員問我今天如何,我說挺好,突然又覺得自己方才回答的時候,表情有些彆扭,便忍不住笑了,店員歪著頭看我,不明究理地側著頭看我,然後說,噢那太棒了。從英國一路到歐陸,噢不,從小到大,我一直都不擅長應對這個提問。今天好嗎,最近如何,好啊,當然好,總不可能去說,嗯我覺得不太好,那該是深夜酒吧裡買醉時,才會登場的台詞。 順暢的人際相處是,在問答的節奏拍點上回答出,好,順勢閒聊幾句,切忌真正去思考今天好與不好。而我有時太容易就認真了,多想的那兩秒就足以讓節奏亂了,慢半拍的回覆像是跳舞跳到一半,音樂突如其來的一個跳針,彼此的腳步糾結成一團。而我有時確實是掌控節奏了,在正確的提示點上發聲,像是用熟稔地吐納與技巧唱出歌句,卻從來不理解歌詞的意思。 我確實是挺好的,探索是快樂的,而居無定所的漫遊更是一件快樂的事,每一個分秒都那麼值得期待。如果要說有什麼事情令我憂煩,也許是我人在四地,沒有一個地址能夠讓你投遞。而我所費心等待的,也不過是一封你手書的信。在這一個電子化的時代裡,我覺得自己是僅有的一隻來自古老年代的幽魂,不愛說話,如果真有什麼話,那就撕下一張信紙,輕輕地筆書,輕輕地將心意描述。覺得這一句太過於直白了,便揉了丟進紙簍,再寫一張新的。 我想你自然是不會回信的,可是我仍然憂慮著。如果你心血來潮了,在紙片上留下幾個字了,而我此時是個沒有地址之人。我擔心那些美麗的墨跡,會在哪一個街屋門口任由風吹雨淋,又或者將在多遠的距離裡,流浪他沒有目標的旅行。 ( featured image: Jardin du Luxembourg, Paris, 2015 )

April 17,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世界的造型

天色朦朧之際往林子裡去,一步一踏帶著懷疑,一步一踏都增加了更多的不明就裡。首先是一個微小而堅定的響聲,接著是共鳴然後是不可質疑的喧囂,是的,早在視覺被啟用之前,那是在空氣裡流動的聲音,小河一般溫柔而有次序地逐一喚醒了生命。 不知道是誰觸動了神祕的鍵結,忽然一瞬視野變得清晰,霎時所有的星火自草叢裡飛升而起,旋轉,歡暢,和諧,亢奮,悠揚。看見了同時在場的彼此,互不打擾卻會心地笑,生而為人啊我們無處可逃,只能在世界的範疇裡認識世界,在生命的過程中確認生命。 倫敦設計節裡,來自奧地利的裝置藝術,揣摩人在大自然中,與蟲鳥產生和諧的共鳴,那一刻狂喜而感動填滿胸臆的瞬間,運用兩百五十個口吹玻璃燈泡球,放入不同的昆蟲模型,從上而下懸吊,飛蟲在發光的燈球裡飛快地旋轉自己的小宇宙,也在昏暗而寧靜的房裡,詮釋了星光熠熠的萬象宇宙。 摸索世界的方式有很多,其中沒有絕對客觀的蹊徑,就像寫作者用文字去拼貼世界的紋理,藝術家從時間的切面上摘取造型,那是一個反覆而無盡的過程,一種造型是對於世界的一種認識,一個造型裡又包納著世界的無數種表情,每一個表情裡,都是更多未知的探索旅程。 而生命終究是短暫的,像是造物者設下的狡詐的局,要所有生命首先必須認識自我的渺小,方得以進入其多彩的殿堂,而進入之後,亦只能再次因渺小而俯首屈膝。 小時候尤其喜愛想像一個世界的模樣,並為其造型。比如晚上八、九點就被早早地趕上床,精力旺盛的年紀裡斷然不可能輕易入睡,人在床上毫不安分,就著小夜燈攤開棉被,凸者為丘,折線處為壑,山谷裡頭該有溪水潺潺,蟲鳴鳥叫,山頂上也許是隱世者的家。 年紀漸長後巴不得躺上床榻的當下便能立馬入睡,為世界造型的渴望卻只有更多,沒來由地圖像有時流星雨般自天邊飛入腦海,不是圓的,也說不上是方的,形狀都是似曾相識卻教人不知該如何描述的。 或許愉悅是圓的,而沉鬱是方的。或許生命與生命彼此交會的時候,那是個巨大而飽滿的圓球,而憂患彼此相疊,則是邊角銳利的方塊彼此傾軋。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曲線繁複而邊角細碎的,他們是從平面站立起來卻不安分於既有空間的,他們是表情豐富而不間斷變動的。 更多更多的時候他們是輕易就拋棄了形體的,彷彿溝通已經完整了,那麼語句便無須白紙黑字地留下。儘管更加令人無奈的是,除了稀少的詞彙和破碎的語句之外,我亦沒有其他的方式去驗證這個溝通的虛實。莫非是語言囿限了對話的其他可能,莫非是文字蠻橫地要每一個形體化為符號,輕易地刪去了體系無從歸納的意義。 不過生而為人啊我們沒有更好的角度了,只能在世界的體系裡摸索世界,在生命的發展中驗證生命。 ( featured image: London Design Festival at V&A Museum, London, 2015 ) 刊載於 2016.4.5 《聯合報》副刊

April 11,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鐵橋上的鴿

鐵橋上我看著鴿子看得出神,試著比他更安靜。一位阿拉伯裔的父親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遞出手機,問我可否為他和他的女兒拍張照。回過頭來,鴿子依然待在同一個位置上張望,時而凝望遠處大教堂的尖頂,時而低下頭不知尋尋覓覓什麼。戰後重新建立起來的現代化金融城市,來時輕信了他人的評價以為觀光資源稀少,恰恰適合當作旅行終場的休息站,三四天啥事不做,只管找些有意思的食肆吃喝,然後坐著,動也不動。可是第一天下來,美茵河南岸的博物館才逛過了一半,全無興致坐下或者進食。趁著過河我剛好背靠著欄杆稍作歇息,眼看是來不及今天去爬尖塔了,索性緩緩,與鐵橋上的鴿一同虛度片刻,他不著急飛去,我也不急著走。滑開手機我注意到你反常地有兩則新動態,我想今天對你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讀了一篇我按了讚,另一個是別人標記的相片,按了讚之後想想,還是取消吧。 教堂裡我為你祈禱,願你快樂而幸福。一歐兩歐地買枚圓圓扁扁的蠟燭,輕巧地放進鐵架上的圓槽,圓槽淺而穩,像是小心翼翼捧著希冀的雙手,謹慎而真摯地接下每一燭願望。從某一刻起,點蠟燭成了在歐陸行走時的慣習,甚至被商業化的西歐教堂養壞了胃口,有時在東歐的小教堂裡找不著供遊客用的燭台時還有些悵然若失。沒有信仰,反過來說是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成為信仰。第一個願望總是世界和平,總認為若是真正存在神祇,必須讓他們負擔近乎不可能實現的難題;第二個願望必須留給自己,否則過於矯情;第三個願望關於你,內容的每次用字有些不同但是大同小異。當硬幣咚地落進捐獻箱底,我竟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實,彷彿透過虛構訊息傳遞我竟和你取得了聯繫,咳,掂了掂變得輕薄的口袋,不免覺得自己迂得可以。 離開采爾大街後一路向西,顧著攝影便沒注意到路與路之間不是工整的平行,回過神來已是愈走愈遠到了城西的辦公區,大路上途經一家裝潢新潮的壽司店,雙腿不受控地便往那兒去。對於食物的口味,向來稱不上挑嘴,尤其中菜全然是可有可無,然而一個月之中總會有幾天特別想吃壽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鄉愁的一種。若是找不到壽司的時候,從超市裡找盒帶有一兩切片燻鮭魚的沙拉倒也可以充數,我想我可以肯定的是,這副身體無庸置疑來自海洋,口腹不會說謊,不似那些意志不堅的感官總是留戀人間,浮華而善忘啊尤其是這雙窄窄的眼,每一次只要好不容易撐到了櫻花的季節,就會徹底忘了前一年盛夏的暴雨是如何殘忍地擊打過頸肩。 買好返程的機票了我就想撥一通電話給你,想告訴你我出現在機場的日期,然後想問你要不要來接機。只消那麼一次就好,我也想看看,你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在人群之中尋我。儘管我猜想你應該會笑笑然後問我說,咦,不是已經有人要接了嗎。儘管我向來都只會說,欸,不要來接機啊,陣仗太大別人會以為是偶像明星來了。儘管,我連電話都不會撥,洗過澡後我會直接去睡,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夢境。秋在這裏才剛起了頭,我害怕在冬天來臨之前我就已經將自己變得軟弱,我害怕如果我變得軟弱,將不足以讓你依賴。他們說錯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是故事,對的時間遇見錯的人,是生活,然而我既沒有時間,又不肯在對錯上低頭,吶,所以我沒有故事好跟人講,也過不起生活。 房間看出去恰恰是國際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好大一幢玻璃帷幕大樓,即使是凌晨一兩點依然半數的窗子亮著。我想我應該就這麼躺著,等路面電車規律的轆轆聲變得愈來愈小,是不是就代表著我已經順利地戰勝一次黑夜呢。 ( featured image: Eiserner Steg, Frankfurt am Main, 2015 )

February 21, 2016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消失的紅綠燈

初抵倫敦時,行人用紅綠燈的燈號困擾了我許久。 除了一些附有倒數計時外,大部分在綠燈熄滅到紅燈亮起的時間裡,有一段不存在任何燈號的空檔。它的邏輯是這樣的,紅燈停,綠燈行,如果綠燈熄滅了,那麼還在馬路對側或者安全島上的人便該自覺地停下腳步,而已經開始過馬路的行人則快步前行。可惜初心者的現實是,人在馬路邊上,見紅燈或綠燈均暗滅,信號桿沉默如路樹,心裡便忖著那是信號壞了吧,怎知跨行兩步倏地紅燈亮起,人在半途只覺被狠狠地耍弄一把;又或者遵循綠燈的指示闊步徐行,誰知正在漆黑的柏油海洋中泅游著,卻冷不防地斷了依恃的訊息,進退失據,惶惶不知所措。 所幸這個問題沒有困擾我太久,畢竟很快我就發現,燈號只是參考用,跟著感覺走,才有在地人的風格。 午後天氣正好,心裡惦著一棵種在水泥叢林的特異之樹,想著想著便上了車。思人的時節腳步容易踟躕,慶幸寒冬已過,把揣在心頭上晃呀晃呀的物件逐一收羅恰是理所當然的夏日光景。我想要的是一棵種在金絲雀碼頭的樹,綠色的枝幹和不時變換的燈火,法國雕塑家仿梧桐樹的身型,將紅綠燈組聚合成一棵沒有季節的樹。紅綠燈樹不隨著四季遞嬗而改變姿態,在自己的焦慮中馬不停蹄地變換燈號。像引導著西裝革履的人們往這裡來,向那裡去。玻璃帷幕大樓裡的日子沒有季節之分,不辨陰晴,卻不能說沒有意外。比如我乖順而適切地出地鐵站後一路向西,河岸邊上來回逡巡,卻只見路中央繞著層層圍籬,紅綠燈樹被連根拔起不知去向。 陽光在半空處沉澱出些許金黃,夏日的白晝很長,太陽有很多時間擺弄各種表情。人潮從大樓裡溢湧出來,此時我正穿越金絲雀碼頭的高樓群,反方向朝著樹的新居前去。 泰晤士河流過倫敦市區,猛地繞了一個大彎,圈出瘦瘦長長、三面臨河的狗島,19世紀開始善用其門戶的特性,建設今日的金絲雀碼頭一帶為船運基地。隨著倫敦走過衰退期,以金融為其主力開發舊城區及港區,九○年代開始現代的高樓商辦大樓一根接著一根在此處聳立,從購物商城到公園,目所能及,無一不是嶄新的人造物和連鎖的品牌標誌,迥異於歷史痕跡漸次雕琢而成的市區街道裡那種拼貼的質感,仰頭一看直教人誤認為亞洲的新興市鎮。 並不厭惡摩天高樓,甚至我相信映射天色變幻的玻璃帷幕是屬於現代人的浪漫。可是當樓不甘心只成為樓,為去來的人行保存軌跡,當樓與樓摩挲出了競爭意識,在權勢上必須分出個高下,你比你看起來更有錢,或者他比他更有霸氣,我即使作為一介過客都覺得疲憊。一個瞬間感受自己或許用罄一生都不能夠融入這樣的背景,有種衝動想要拿起手機,撥個電話告訴母親,欸妳知道妳兒子應該是永遠不可能賺大錢的嗎。 然後我踏入了綠意與流水的公園,樹列齊整,看似從光滑的石板地上穩穩地拉拔起來,寬高大抵一致,這極盡不自然之所能的自然風光,竟是最平等而平靜的景色了。 終於在狗島的另一端覓見了消失的紅綠燈。植在魚市場門前的小圓環中心,被幾棵發了新芽的樹簇擁著,車來車往不見太多人用心留意,往圓環去沒有人行規畫,硬抓了個空檔衝過去,惹來計程車司機一陣怒罵,你白癡啊的尾音在風中移行而去。 不知是為政者之無心或者刻意,從市場正面開口望過去的角度裡,鐵橋,圍籬,或高或矮的房,金絲雀碼頭的榮景全然被拋在腦後,我見指示方向與動靜的色彩們在三不管地帶匯聚,一步一步踏近像極了科幻電影裡,穿行不同世界時必須經過的轉換層,每個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都必須在此處停留,必須焦躁地等,必須觀望,必須花時間去適應,而且每個人最終都不會相見。 ( featured image: Traffic Light Tree, Blackwall, London, 2015 ) 刊載於 2015.10.6 《聯合報》副刊

October 10, 2015 · Leave a comment

【河岸街筆記】那是蕭瑟了

過渡的風景在枝與葉間掙扎,一片兩片,到風捲枯葉襲面,秋天的形象被寫定了就是掉葉子,也是自然的一種溫柔提點,從一片兩片,到滿城遍地的枯葉,然後後知後覺的人終於認識到那是蕭瑟了,寒涼的天得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冬天於是放開了腳步踏入磚巷。 季節與季節交疊複合的期間喜歡往公園去,人造的自然空間裡,自然有限度地發展自然,人跡在沒有壓力的範疇裡堆疊人跡。樹通常是習慣安靜的,不同於人的張揚放肆,因著安靜,他們細膩且敏銳,足以擔當季節的信使。沒認得幾棵樹,叫不出幾個名字,像三不五時遇見樓下鄰居那樣,電梯裡點點頭見過幾次面,容貌與氣質都分辨得清楚,可是端得上檯面的稱呼卻是一點概念也沒有。那就開口說點什麼吧,比方說你好今天過得如何什麼的,唉可是你知道的,從不太熟但是有點面熟,到有點熟但是其實不太熟,那是截然不同的故事,好巧不巧地跨在浪漫幻滅的邊界線上。 秋季是個顧盼與省視的季節,不同於其他季節裡色調的純粹,同一棵樹上的顏色可以是大筆大筆的漸變與拉扯,不甘心於夏季終結的,眷戀卻不留戀的,耐不住絲毫涼風的,沒有一片藏得住的心事。把握日光的人們啊見了午間的日光匆匆地踏出門房,在草地上覓了個位置躺下,逃離窄盒子的午覺時光同樣幸福而柔和,卻被偷去了長度少許,溫度少許。然後刷地再過一陣子,就什麼也不剩了。 夏日的終結縱然偶爾拖沓,卻是再明確不過的單向事實,由不得人埋怨。該留的留,該走的走,該放手的放手,該回頭的回頭。說的都是容易呀,終於認識到的時候你知道那是蕭瑟了。就像你終於看膩了自己,看著同一張充滿深意的傻笑卻故作鎮定地說,沒事沒事,還是同樣的單純樣貌。就像你在一個不值得命名的早晨,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夠在週期性地睡前大哭後不留痕跡地醒來,擦都擦過了眼睛還是啪嗒著黏黏地張不開來,眼頭拉到腦後一整條神經抽拉般地痛。你知道那是蕭瑟了,那是排演再多字句都不能夠阻擋的,說得好聽一點是你在這裡那裡該要學會知所進退了,說得直白一點,是挖出時光膠囊裡的盒子打開來,發現一無所有了。 冬季很快就要來了,而秋天,那麼一個漫長的落葉季啊,說穿了是好心腸地要你準備好別輸得太難看。但是這你必須搶先知道的,第一陣風起的時候你必須知道,那是蕭瑟了。 ( featured image: Battersea Park, London, 2015 )

October 3, 2015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