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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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好好說】他們不是他們

他在灰黑的水裡泅泳。生活這一池水無邊無際,在水裡泡得久了,任是意識清明者,也淡忘了依隨波動之外,還有其他的方向。沿著生活這一池水深不見底,在水裡泡得久了,任是駑鈍不靈光者,多少也能勉為其難地維持一個屈身漂浮的姿勢,時不時地顫抖,時不時地掙扎,確認又一個寒冬過去了,自己還活著。但是活著,又應該是什麼樣子,他不清楚。如果眼前漂來一根浮木,他會牢牢地抓著,讓背部有一個午後能被太陽烘乾那樣,牢牢地抓著。如果眼前有岸,他也許會欣喜地上岸,他也許根本認不出什麼岸。 他在失焦的空間裡舞著羽翼。不帶表情地舞著,以一個勉強對得起薪酬的方式舞著。他不對抗任何人。不斷添增新的翅羽,讓自己成為另一種生物,美好的生物,這已經是這輩子最大的對抗了。生存有一些基本的原則,可以對抗自己,盡其所能地對抗自己,但是不對抗任何人。換過幾次角色之後,他有點喜歡這個能夠飛行的自己,只要能夠飛行,就沒有什麼值得對抗的難題,只要能夠離地,就能去到更高地方,假裝自己是萬中選一,有幸成為了更好的自己。 他在安穩的洞穴裡呼吸著,洞穴底下開了一面好美的玻璃窗。洞穴裡沒有風暴,洞穴裡沒有大小潮。他用聲納理解邊界。不要走進曲折的縫,世界上就沒有縫,不要凝視著火,世界上就不存在著燃燒。他的存在遠在存在之外,不要知道他的存在,他就不真正存在;但要是知道了他的存在,他連不存在都是一種存在。不要去問一件事情對或不對,總之談不上不對。不要去追看得見形體的標的,不要去找言語能夠說明的形象,總之不會落空。記得不要仰頭看他,你永遠不需要知道他用什麼器官看著你。 他們都不是真的。你不要去相信他們就在眼前,你要忘記他們不在這裡。他們都是真的。 他們都不是真的。你要忘記他們不在這裡,重要的是感覺你和他們擁抱了,重要的是感覺他們在你身體裡了。他們都是真的。 ( featured image: Warszawa, 2015. ) 《 燃燒烈愛 (Burning) 》 Advertisements

July 2,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離開水平世界

意外也不意外地,想起一些唱到不願再多唱的流行歌,唱到了崖邊要飛。 總在細碎的生活底下,或是人生的風口浪尖上,怨懟此身不能御風而行。彷彿更靠近神的地點,真正合適凡人追尋。彷彿只要離地,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彷彿可以選擇只讓形體向上,換不乾不淨的人間重量筆直向下。可惜在人類世界的傷口上,沒有一處安全的地方。飛得愈高,痛苦看得愈明。翅膀既是恩澤,也是咒詛。 現代人腳踩著在知識積累而成的塔,自信比起先祖更有智慧,然而關於活著的基本疑問,依舊沒有真正解決,反而以更加細瑣的方式被搬演。人行走於今世,職稱比興趣重要,此刻的功能比此生的意義更重要。計算過價值之後,每個人的都僅有一具模糊的面目,既然只是樂高積木人偶一般的存在,互相傷害似乎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堆高了城堡之後一腳踩扁,不過就是將造型不討喜的人掃到一邊。 就像是回到了很早之前,很早,但還不用回到最開始的時間。那時人們早已離開了海洋冰層,學會直立行走,學會採集,學會生火,學會烹調,學會為了生存開發大大小小的工具。那時人們才剛剛長出了分別之心,好與壞,裡與外,我與他,他與他。很早之前,每個地方都充滿了生命,有生命的地方就有未來,有未來的地方就有希望。可惜希望未必寬廣,而文明恰是一個反覆挑選的過程。 像是一路走到了很久以後,或許真的在很久以後,或許根本要不了多久。很久很久以後,還沒有一個人真正找到了神,每個人都比過去更期待有神,卻更難以在有形的世界裡確信有神。地面歷經千百年的競爭之後,究竟身著何種打扮的神祇贏得了最終勝利,將其餘偽造的神蹟逐一掃入地底,沒有神的世界教人惶惶不安,但是有神的世界更令人提心弔膽。很久以後,也會出現下一個騰空飛行的天使,如果那個時候還有人留在地表,別忘了仰頭問好。 翅膀既是咒詛,也是恩澤。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那麽沒有任何地點比人間更靠近神,但是只有飛離地表才能真正靠近人間。儘管離地再高,都解決不了問題,形體向上也不能拋擲沈重皮囊裡的鳥肚雞腸。人類世界的傷口上找不到一處安全的地方,至少得先換一個角度,才能看見他人,看見他人的希望和他人的苦痛。看著他人以美好之名創造苦痛,看著他人在深淵之中勾勒希望。 然後想起自己,為何選擇來到世上。 ( featured image: Széchenyi Lánchíd, Budapest, 2015. ) 《 天使追殺令 (Jupiter’s Moon) 》

April 25,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過了今天然後

明天不算太遠。過了今天,我們就要到站。 過了今天,我會更加愛你。時間讓我在最好的一刻遇見你。時間洗去容貌,洗去附加於性別的膚淺差異,洗去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差異。時間將我們周身洗淨,讓我們看見最真實的自己,不矯飾的自己。時間是凡人的讎敵,卻學習了凡間的柔情。當你刷淡了光芒,當你已經習慣了憂傷的主旋律,卻仍堅持用強勁的節拍將日常踏響。或者當你正年輕,你還有一個世界要去看透,而我只剩一個世界為我停留。我們都喜歡一個人誦讀整本台詞,在獨角戲的漫長人生裡,沒有幸運演出一回獨角戲,卻有幸運與你對戲。 過了今天,我想更靠近你。貼近你的鼻息,我用時間換不回你流失的力氣,但是我願意繼續試下去。你曾演出了不起的角色,也在窄小的舞台上展露不同的顏色。你也是再平凡不過的人,你扮演過那麼多的角色,窮盡一生也沒有等到最想要的角色,世界之大,容不下一段俗氣卻經典的劇情,給一個對台詞過於熟稔的人。而我是比你更平凡的人,在平凡無奇的日子裡,等待著角色上門,並且更常看著角色路過大門,敲響對街的鈴。慶幸所有苦心久候的角色裡,我最滿意的是你為我創作的那一個。 過了今天,我就要離開你。對不起三十年後若你回頭看顧,也許會驚覺這又是另一個俗濫的安排。但你看過夠多的演劇,應該知道眼下我沒有更好的決定,我只能把餘下的故事走完,然後留一條最好的伏線給你。一輩子總有那麼多人來來去去,來過的人,最後都離開了。我在最好的時間遇見了你,時間裡都是你。如果說,犯過那麼多的錯誤之後,我終於做了今生唯一一次正確的決定,那就應該由我親手來寫下結局。儘管對於離開這件事情,坦白說我還是恐懼,而我甚至不能夠具體地描述恐懼,但我更恐懼自己因為恐懼而不願離去。 明天實在太遠,甚至說不出再見。 趕在明天來臨之前,時間讓我遇見了你。謝謝你,此生並不可惜。 ( featured image: V&A Museum, London, 2015. ) 《 最後相愛的日子 (Film Stars Don’t Die in Liverpool) 》

April 16,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還不起的一輩子

道歉不過幾個字,有些人等了一輩子。 個人身上的傷口,會留下不太好看的疤;心頭上的傷口,即使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後,仍存著一片連輕觸都不舒服的異樣風景。歷史上的傷口,縫不上的傷口,擁有最危險的邊鋒,好不的舊瘡,又反覆添上新傷。沒有一條律法,能夠代替造物者成就其未竟功業,沒有一種信仰,能夠完美地詮釋正義;沒有一句了不起的話語,帶有古老傳說中的效力,只要輕輕地施展,就能春回大地。 歷史共業底下,當代的勝負對決顯得微小而膚淺了。世代、族群、社會、歷史,無一不能掀起對立,場上沒有勝者,滿盤皆輸。點根菸,全城失火。誤解為仇恨帶來養分,只要加上時間,就能在太陽底下快速繁衍。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文明發展的過程中,相互對抗事從來沒有停止過的主題。仇恨聽起來遙遠,其實非常具體。明明放眼望去,無一不是好人。好人也只是一般人,好人本來就是再平凡不過的一般人。 隔鄰店家的好人,愛國愛人的好人,善盡本分的好人,體貼善良的好人,渴求幸福的好人。世上的好人很多,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各自身懷著陳傷。 好人奮力在世上生活著,而世界對於好人並不算特別友善,雖然對好人並不友善的世界裡,絕大多數的組成都是好人;好人作為一個好人活著,只想安穩地活著,像寓言故事裡的好人那樣,安穩地活著。活在世上的人,像漂浮海面的流冰,不能預見這一趟漂流的終點,不敢確定同處一片海面的其他有稜有角的冰,是否也同樣是好人;有些時候甚至不敢確定,是否自己真的是個好人。海平面底下,畢竟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靠得太近了,或許不小心又要碰傷一塊。 世上的好人很多,而生存從來就不容易。人類的文明走到今天,應該慶幸在字面上多少有了一些累積,但是所謂的尊重與同理,用說的都很簡單,做起來卻難上加難。人浮於世,說不出口的事情,遠比說得出口的事情更多;而在說出口的話語之中,又有太大的成分,僅僅只是一股情緒。被情緒左右的平凡人,在情緒裡掙扎的平凡人,為情緒付出代價的平凡人。任何一個字句及小動作,都可能是利刃。 釋懷不需要用到文字,卻得用掉一輩子。 (featured image: 桃園・富岡・2017。) 《 你只欠我一個道歉 (The Insult) 》

March 21,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天使一直站在沙灘上

天使原先也是人,是的,大家都認識的那個人。天使奉獻肉身,帶給世人一種想望。很多事情未必有多麽好看,但是人人都想看。久而久之就看成了習慣,看成了民俗。都已經沒有神秘感了,還堅持著要看。純潔是一片什麼都遮不住的白布,要你穿好,讓大家都看得到;一片好容易就沾上顏色的白布,要你老老實實地穿好,讓手上染了色的人,可以擦乾淨之後轉身離開,留你在那邊讓大家看。 這是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也是一個群體噤言的時代。電視上說的唱的,盡是光燦燦的夢想與正能量,陽光向上,少女呀盡情旋轉吧,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太平盛世,怎麼可能還有難題,即使有幾個小小的迷惘,總有溫文爾雅的父執輩為你解答。這是每一個人都有吃有穿的承平年代,少女呀揚起你的裙擺吧,你有身為女孩的標記,就像他們都有了不起的慾望。 還有一些事情,大家都不想看。沒有山巒障蔽,也不在水深萬呎的底,但是大家都說沒有看到。聽說在西方某個遙遠的國度裡,住了一個天賦異稟的孩子,大家還在七嘴八舌談論國王的新衣,只有他看得見內褲的顏色。在他發表心得感想之後,不知道有沒有人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腦子有問題,有沒有人趕忙為他打造不透光的眼鏡,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一盒七彩的糖果,笑咪咪地請他再看一次。 沒有別人的沙灘上,有人偷了天使的羽毛。真空的時間裡,連聲音都傳不出去,無人的深林裡即使倒下了一百棵樹,也沒有版面。有人看到了,被命運千挑萬選的人,看到了。真相是燙手的山芋,只有捧著真相的人,懂得這個溫度;只有不得不接住真相的人,必須承擔進退維谷的詛咒。究竟什麼是勇氣,那不只是對著平靜的水面,投下石子攪起底層爛泥而已;那是空蕩蕩的荒原裡下起大雷雨的夜晚,自己撐著一把傘尋找天使的羽毛。 悠長的隧道通向哪裡,沒有人知道。可惜可恨,都回不去了,回不去那片有天使的沙灘。你知道後有追兵,不管再累,你都只能義無反顧地往前奔跑。這是一次等不及盛放就已經潰爛的花綻;這是把純真放在共享的桌上,拿起刀叉分食的盛宴。歡迎光臨殘酷卻真實的,無愛的未來。 (featured image: Musee d’art moderne Grand-Duc Jean, Luxembourg, 2015.) 《 嘉年華 (Angels Wear White) 》

January 25,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我們在人間絕美報復

我還想進去看你。我喜歡你的任性,喜歡你的鋪張。 換作是你,你也會喜歡的。我們厭世寶貝都一樣,愈是痛恨的地方,愈是不能夠釋懷的對象。我們厭世寶貝都好喜歡人間,你一定也是。 你知道嗎,人間又過了百年,世界竟然還沒有毀滅。依然沒有太多人能夠活過百年,所以我想我們之間差距不遠;那些令你嗤之以鼻的人啊我都有為你記下,百年後我們還可以一起,一起找個地方灑遍紅酒,一起挑選適合浮誇的長相,一起舞鬧。 你知道我多麽地想告訴你,我用盡前半生去詮釋一個條理分明的角色,才終於在秒針定格的時刻,看見荒唐才是維繫著生命的藥。 我身處的時代承襲了每一種樣式的虛妄。你知道嗎,對於我所能夠身處的唯一僅有的人間,我們還沒有找到公平合理的解法。不過我們業已覓見了許多虛妄的手段,可以讓虛妄變得更虛妄,噢不,我想說的是,讓虛妄變得更廣袤,像雨水滲入土壤,覆蓋器官,覆蓋想像,覆蓋真實。 有很多人在說,人生不要看得太懂,那是一件危險的事。 所謂危險的事,我想你也清楚那指的是什麼事,不過你並不真的相信那些能夠算得上危險的事。對於天上地下的樣子,多數人都描繪出類似的幌子,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會否也是。看懂了人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正危險的是無能為力的日子。比如無能為力對於斑駁的牆垣做出表示,無能為力對於偏差的天色進行詮釋。如果我也感受到了危險,你會笑我懂得不夠完整。 我喜歡你飛翔的姿勢,把自己推逼到盡頭的那一刻將我的時間靜止。在我們有限的知識裡,人間只有一次。有限的饋贈之中,活著清醒是不能回頭的路子,慌亂地種下恩怨,畢竟等不及收割,也等不到久遠的某一天,當愛恨長成了深林,再踅回去把遺漏的語氣聽一次。 人類擅長發明,尤其擅長發明武器。成千上百種有形的彈藥,或者不留下影跡的利刃,或大或小,彰顯著文明的偉岸,也創造更多機會,去生產不能被填滿的藥瓶子。於是我想念你豁然的樣子,更眷戀於你深沈的執念。一生之中畢竟傷害太多,而命運只有一種。縱情荒誕,才是對命運最美的報復。 (featured image: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Paris, Paris, 2015.) 2018.1.25 2nd edition 《 天上再見(See You Up There) 》

January 6,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一週又一天夠不夠告別

一週又一天。守喪七日,用形式對世界宣告,即使遭逢巨變也可以處變不驚,把那些鬆脫了的線頭收好,生活是這個樣子,面對憂傷,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是拿個盒子收攏,然後掘一個坑,埋在城外,只在特定的日子裡往來,彷彿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麼難題不能用距離破解的;彷彿只要不要沒事想不開,有事沒事自己瞪著那道裂口直直地看,就不需要擔心地熱順著破口竄出來。 畢竟死亡與日常也慣習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所以我們總能面帶微笑對著朋友說,去死。 但是人間畢竟不同於天界,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在神的治理之下生得有條不紊,或者,至少看起來乾淨分明,不像台北的柏油路面時有補丁,每次騎車過去,總是避免不了全身心的一次震動襲擊。畢竟人間總在不完美之中追求完美,荒腔走板的細節太容易就露了餡。愈是是逃避的舉動,愈是躲不過成千上萬的蟲心頭鑽撓;越不說出口的事情,才是最深切在意的部分。 死亡距離日常太遠,遠得像是荒謬的惡戲,彷彿一覺醒來,會有人扛著攝影機舉著手牌告訴你,嗨恭喜你被惡整了,然後大夥兒可以有笑有淚地合拍一張照充作結局。人生無常,已是荒謬的集合體;而死亡作為生命史中意味不明的斷點,只能更加荒謬。然而站在人世這岸看著那岸的風景,若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全身而退,無疑必須開辦最高等級的荒謬盛會。 先走的人已經成為永恆,只有留下的來的人才需要擔負人間的沈屙。幾千幾百年來的人類文明,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習俗,運用各自的超現實場面,應對橫亙在生死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荒謬情節。在習俗所能關照的最大公約數之外,更有細密的瑣事藏身在每一角落,繁雜如台北的冬雨,你以為水份早該在夏天的風雨之中灑盡了,怎麼走到深冬還有那麼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雨水,沒完沒了地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甚至你想做個日常生活的良民,卻上街半點事情都覺得難。 一週又一天。在日子過到現出毛邊的那一天,多麽慶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荒謬橫空出世,打開收關思緒的柵欄門,把身體裡好的、壞的一次放出來,梳理乾淨。誰說喪家該有什麼喪家的樣子,都是些事不關己的人,當離別像一具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投擲機,不由分說地把你拋進泥濘荒莽的沼澤地,好不容易你終於爬到馬路邊上招手求援,卻對你說欸欸欸,你要先把自己弄乾淨再出來,不然會嚇到路人喔。啊,抱歉,上面說錯了,比起死亡,最荒謬的還是活人的世界。 好吧,既然人生本來就是場荒謬的鬧劇,何必連說個再見都要壓抑而清醒。 ( featured image: Beco da Anarda, Coimbra, 2015. ) 《 兒子的完美告別(One Week and a Day) 》  

July 5,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