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河岸街筆記 / 諸羅半生熟 / 跨時代音響 / 諸事輕聲響 / 不三不四集 / 誤解的歌單 / 人路過了人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艾許的訓練家之路

二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艾許突然了解,自己並不是沒有潛力成為神奇寶貝訓練家,而是他沒辦法像動畫裡的小智,永遠停留在不老的十歲,擁有用不完的青春歲月。前幾天赫然發現,Pokemon Go台灣區最後的學分遲遲還沒到手,畢業學分卻又偷偷地上修。 關於小智不會長大的秘密,網路上始終流傳著一個有些合理而黑暗的說法。早在最初與皮卡丘一同踏上旅途之時,就已因為遭受烈雀攻擊而陷入昏迷,長時間以來諸多冒險的場景,不過是自己在腦內編織的故事而已。在所有的討論之中,這堪稱是最接近現實的一條謎底了,同樣一個合情合理的原因,也適合來解釋浦島太郎的龍宮之旅。艾許知道,合乎常理,是這個時代城府最深的咒詛,沒有之一。 艾許寧可相信較為歡快的另一組解釋。旅行的第一天,小智在意識朦朧之際曾經見過傳說中的鳳王,從此永恆地保存了十歲愉悅果敢的心態。以唯心的角度做出理解,似乎一切都變得容易說通,但是跟著下班人潮擠在車廂裡的艾許偶爾熟慮細思,自己十歲的時候,卻沒有同樣一顆勇敢正直的心,而且作為一個怕死更怕被罵的小孩,日常最大的冒險大概就是星期三下午安親班突然停課的時候,跟同學晃到西門鬧區去看電影,還差點來不及在時間內趕回安親班門口就定位站好。那時街頭隨機扎針的傳聞不絕於耳,不過是從公車站牌到電影院的短短路途,非得要抓著同學才得以勉強前進。 平均上來說,一路走來,艾許還算是個不過不失的乖學生,扣除那些「不是啦都是後面的人一直煩所以害我被記啦」、「我真的有寫作業啦只是忘了帶嘛」、「我這題真的是B不是A啦真的啦我真的心裡想的就是B啦」、「我沒有叫外送啊這是別班同學給的」之外,從來也沒有什麼重大的紀錄。成績總能保持在前段,運氣好的時候撈個前二前三,作為勉強能讓家裡放心的獎勵吧,每天準時收看半個小時的神奇寶貝總還是在可以被容許的範圍,不過開口說要買遊戲嘛,那就真的是踏超過艾爸艾媽的紅線了。 都說成長的那幾年一眨眼就過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考試補習還是打手槍的時候,漸漸就忘了矮桌上的電視遙控器,忘了學著那隻會放電又愛站在人肩膀上的黃色老鼠皮卡皮卡地叫。遊戲都出到幾代了其實也沒在留意,充其量就是偶爾跟朋友逛遊戲店時,拿起來碎念兩句「靠,你們看,新的這隻超醜!」歐美剛開放Pokemon Go那段時間,滑過臉書偶爾海外朋友們的零星打卡,卻也就是按讚帶過,夏季檔的死線和台北的高溫一樣燒得不可開交,沒去多想。 二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艾許一反使用臉書以來的習慣,整天在辦公室都沒有焦慮地偷看臉書上的道賀訊息,卻偷偷地開著手機擺在辦公桌的邊角,等著GPS定位慢慢、慢慢地飄出去,在飄到外頭的小公園時,抓捕一隻聽說滿地亂跑的聖誕帽皮卡丘。 手機遊戲的生命週期、話題熱度的消長,做行銷的艾許看得最清楚,可他還是一樣每天照表操課,無論下班時間是七點九點還是十一點,至少都要換裝帶手機出門走個三四十分鐘,若是路過客廳,恰巧與攤在沙發上看政論節目的艾爸眼神交會,那麼便擠出一張神氣卻尷尬的表情,說:「出去慢跑。」天朗氣清的假日,艾許依舊不會放過機會到各大巢穴走訪。還差一點,再努力一點就行,艾許發現自己很久不曾有過這番自信。煩人瑣事與現實困境恣意侵擾的生活裡,只有訓練家的冒險,每每大汗淋漓奔跑之後的暢快感受,才最符合自己曾在大大小小的考試作文上曾寫過的勵志金句。 有志者,事竟成,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那些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我們都應該期許自己做隻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的烏龜,而不是中途棄權的兔子。還有,節儉是富人的智慧,勤勞是窮人的財富,艾許心想,前半句自己大概一生是也沒機會體驗,但是看著圖鑑一格一格地補滿,他第一次覺得原來這些句子也能夠如此具體,如此地充滿生命力。 只有一件小事,艾許始終不能接受。實在不知道是誰的突發奇想,創造出寶可夢這新名字,街上路上人們寶可夢地叫,聽起來像電視粗製濫造的蓋台廣告裡,來路不明的專家向觀眾所推薦,效果不明的奇怪藥品。對艾許來說,神奇寶貝就是神奇寶貝,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是寶可夢。 ( featured image: 東京・駒込。2011。 )

January 20,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神父

神父覺得自己還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而且再怎麼說,在城堡裡的地位比序上,自己總是比站門口的那些衛兵高些。也就一些。 一些也就夠了。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群體裡頭最差的那一個,便覺得人生過起來也還有些自在,有些細小的不好說出口的成就感,不為牛後這話說得完全有道理,但是說實在的,也不一定要當雞首,別當老鼠群裡總是落在後頭最小那一隻就成了。生活說穿了沒什麼,也就是過過日子,找幾個鼻屎大的無聊小事讓自己開開心心的挺好。 神父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壞得不行的缺點,但也不是道德上毫無瑕疵的角色。跟每個人一樣,再怎麼不起眼的小角色,你總能從他身上找出一個兩個教人白眼猛轉的特質。 神父這人八卦,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看看。遠遠透過窗子見了黑影便要拿起望遠鏡,走過一片木製隔板偏要耳朵緊緊貼著牆面,深怕錯過了城裡的每一個秘密。有次他見著一位帽子壓得老低的蓬蓬裙女子迎面走來,竟好大的膽子欺近彎身去看,公主金枝玉葉哪禁得起,被嚇得花容失色,臉色慘白跌坐地上猛喘大氣,慌忙叫衛兵把神父給攆走。 可能只是職業病吧。一開始大家都想,好吧,可能只是他的職業病。畢竟這個工作習常聽人說話,故事聽得多了又只能懷揣在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悶,故事聽得多了自然也能把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關聯線補齊,故事聽得多了便格外在意關聯圖上那幾處空白。 也可能是種強迫症。後來大家轉念又想,是呀,也許是種強迫症唄。不算特別嚴重的啦,就跟你看電視連續劇那種心裡頭的癢勁相去不遠,就跟你參加超商集點要把整套公仔集滿的狠勁相去不遠,就跟你考試前半場完美答題,眼看要颯爽地交卷走人卻發現最後一題你毫無頭緒時的慌張勁相去不遠。 有些字眼在神父的面前是不能說的,比如癮啊,比如癖啊這些。神父覺得自己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如果有人問起,他說這是對於城內大小事的關心,身為一個奉公守法又熱愛每個人的優良公民,這是他所能為社會盡的一點小小義務,人間的煩惱困境太多,所以神父來、神父看見、神父解決。 從某些角度來看,神父似乎確實有點高尚。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八卦情節,他是基於一個建構理想社會的宗旨進行暗訪。因而他嚴格要求自己保守秘密,即使王子三不五時捧著銀子造訪,他也堅定不移地保持緘默。即使國王好說歹說,說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父,想知道女兒的心究竟被哪個渾小子給帶走,又說自己身為一國之尊,對於神父這種蚊蚋一般無存在感的人物,隨時都可以出手捏斃。即便如此,神父始終保持著他的一號表情,和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說到神父的眼睛,許多見過的人都說,那雙眼睛就像是在對你說:「天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後來,神父就因擅闖伯爵夫人的臥房,給治罪流放了。 ( featured image: Old Street, London, 2015 )

Nov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沒有影子的人

「對啊,昨天下午睡覺的時候就出去了。」 他用異常隨性的口吻對我說起。像是在說,欸樓下警衛大叔今天執勤的時候打了個盹,或者是說,欸我剛去樓下便利店買午餐,差十塊錢多一點所以就多買了一瓶沒喝過的飲料結果超難喝的。像是前一個話題突然說得差不多了,下一個話頭還來不及從深處搬運到喉頭的時候,可有可無的墊檔材料,然後在一般對話的運作中,正常人會識相地遞出一個表達震驚的固定句式,比如真的假的,比如靠好扯喔,接著三兩句話之內把對談帶進下一個話題。像是他自己不怎麼在意這事情,也不覺得有誰應該會特別在意,總之就是隨口說說,不圖什麼,為了說話而說話,兩個互不相識的人摸魚打混逃出辦公室在大樓後頭的矮牆邊上遇見了,為了說話而說話。 「你不是在睡覺嗎,怎麼知道影子是那時候出去的呢?」而我是認真地要一探究竟了,典型的不會讀空氣,得到不多不少一個紮紮實實的白眼。 「無聊。」 「欸不會吧,這很誇張好嗎。所以你現在沒有影子?」我起身,繞著他看了一週,陽光從右手邊照射過來,歪歪斜斜地攤在地板上牆上幾株矮木的枝椏。我移步到他向陽那一個側邊上坐下,瞧見自己的影子服服貼貼安安穩穩地在我預期的位置上躺著,然後我起身,再次看著那一片空出來的光潔地面。試著伸手拍他的肩,確認眼前所見的他是確切存在的、佔有空間的實體,不是一縷清煙或者一幕逼真的投影。 「無聊,」他甩了甩手將我揮開,不耐地又說:「這不是有沒有的問題呀。我是我,影子是影子,大部份的時間裡走在一起,但是終究是互不隸屬的個體,現在他覺得是時候分開旅行了,那便給他個祝福,不是件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他說著這些像是誦讀某些關於親密關係的網路文章,只差沒有掏出手機,給我丟個連結。我是半信半疑,好長時間說不出話,看著他自若的神情,復又低下頭瞧一瞧自己的影,不知道是要理解看得見的東西並不存在比較是個難題,抑或是說明看不見的東西確實存在來得離奇。 我畢竟是被攪得愈來愈迷糊了,全然進不去他的故事。盯著他的眉目兀自在語句的圈子外繞啊繞,猜想他是否在故事裡竊竊影射了我們共同認識的誰與誰的相處,首尾的單字串接起來會否是個精心編排的暗語謎題,而我又帶點多餘的感性,試著看穿他為了給不合理的場面留一個合理的解釋,有沒有可能透出一點心力交瘁掛在眼角令我看見。於是我又問了:「不會有點難過嗎,一直都在的呃⋯⋯東西?好吧,就說夥伴吧,就這樣走了?」 「會嗎?就兩不相欠吧。本來就沒有關係的,那麼就自然地回到原點。」 他又悠悠地點起一根煙,換上一個老成的聲腔軟軟地嘆了口氣,他說隸屬於人的影子又不是什麼好差使,就他這幾個月來的觀察,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那些跑不了的,被狠狠釘牢哪裡也不能去的,要不是對於獨立自主追求得不特別強烈的,就是履試履敗的,行動能力被限縮得只剩一張若隱若現的嘴的。說著他聳了聳肩。 「等一下,」我像是恐龍說笑話的故事裡,反應慢上三拍的豬,問他倒帶回到上一個段落,說:「影子跟你不能說沒有關係吧,總是先要有人,然後才會有影子的吧。」說完嘴角忍不住得意地微微一翹,側眼看見踏身旁沒有陰影的地面,才意識過來自己這個自鳴得意的反應該是何其可笑。 他適可而止地淺笑,用下巴指劃著我的影子,對著我說:「是嗎?你跟他談過?」然後又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霧,我盯著地面,看著淡而且細弱的煙霧都有著不乾不脆但是不多不少的影子而他沒有。我只好沈默地盯著自己的影子,試著揣摩那所謂的談過沒談過是什麼樣的概念,是面對面的、好聲好氣的、充滿社交辭令的你好請容我自我介紹為起頭的對話嗎,或者也許能夠算是一種沒有雷聲沒有雨點的安安靜靜的共識決。 忽地一架飛機從頭頂上飛過,循著噪音的來源我們一齊抬頭,順著弧線目視著飛機降落,固定的下午三點一刻鐘。不情願地頓過一頓才將神思轉回地面世界,發現他已經踩熄了菸蒂嗶了門禁卡,站在有冷氣的那頭手撐著門對我招手,我一邊小跑步一邊揚起手來心懷感激向他示意,太好了等等我。隱約地我看見身側一道什麼向大街人車嘈雜的方向閃過,沒有風動亦沒有聲息,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太多而已。 ( featured image: 台北・北門一帶。2014。 )

October 24,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衛兵

衛兵也是心儀公主的。 城裡城外的所有人裡,衛兵只對自己的愛有信心,真心地喜歡著一個人是不需要從他那邊得到什麼的,那些心懷不軌的偷雞摸狗的人們都應該被揪出來。守著城池就是守著公主,顧著大門就是要嚴防別有居心的人們。 衛兵這個位子站得久了,其實他也能夠把這些個那些個人看得清清楚楚,誰是腳步踏得沉自以為天下盡為自己手中之物,誰是躡手躡腳地滑過牆垣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是不成威脅的過客,誰是處心積慮的野心家,衛兵的心裡有數,但是衛兵不說。除非你真的是狂傲得惹厭,不然衛兵不說,他等著看你的好戲,等著看你在公主面前摔得鼻青臉腫,爬著回到門口,蹲踞在衛兵的身側像一條不說話的狗。 衛兵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明白自己的角色職責,畢竟衛兵也是常上KTV的,流行的曲目他也唱過的。那個什麼誰忠心地跟隨,充其量當個侍衛,腳下踩著玫瑰,回敬一個吻當安慰,可憐。 噢不,不可憐。說來也是擇己所愛,愛己所擇。 有些人適合面對面相處,有些人應該要打從一開始就拿根棒杖畫出界線省得日後自討惱怒。有些人應該要牢牢地牽著,用手心與手心的溫度確認存在的效度。但是有些人,或者應該說,總是有那麼一個人,你必須遠遠地看著,把他當成鄰人院子裡那一朵花,當成絕嶺山巔上的那一株苗,你必須遠遠地感受他的秋冬春夏,他的喜悅他的盛放,他的凋殘他的憂傷。收藏過公主的陰晴與寒暑,衛兵可以搬演著自己的下雨天,自己的艷陽高照,即使公主始終住在高遠的地方,衛兵也能擁有自己的雪夜和自己的熱浪。 愛情與努力沒有關係,只論結局不看經歷,再多的用心也沒有人為你歌頌奮鬥的血淚。記不得自己何時到任,回過神來已經站在衛兵這個位置上,年復一年地上班下班,站在守衛安全的安全位置上,等著時間過去等著公主踱步到窗邊,等著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為公主開門。 成千上萬無聊的人帶著寫給公主的情書來投遞,好吧,沒那麼多,這城的轄區沒那麼大,但就是這麼誇張你懂得。 衛兵實在不好意思說,欸你們知道嗎,我也只有換制服的時候,才可以進到城裡的黑暗暗小房間裡待個十幾分鐘,其他時間都只是在城外站著,跟你們幾乎沒有區別。這些情書捆著金幣硬生生地塞在我的手裡我也只好攢著實話不說,你們好不好改天試試綁顆石頭往公主閣樓房間的窗戶丟,被讀到的機率也許還大一些?  ( featured image: Warwick Castle, Warwick, 2015 )

September 8,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聽見寂寞的人

聽見寂寞的人他住在板橋。公車站第二月台上車,坐個五站就是他居住的里。他沒有其他被人記住的名字,畢竟當你有異於的能力時,沒有人在意你俗世的名字,人們叫你電氣哥、預知妹、抓藥姐,人們知道你的樣子,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每個人的寂寞都是不一樣的聲音。」他說。 比如在感情上受挫的人們,寂寞裡頭通常帶有物件燃燒的響音。遭受背叛的人心頭是木材焚燒的聲音,遭受巨大背叛的人心內是場森林大火。處於等待中的人,他們的寂寞是燒舊報紙的聲音,節奏綿密而不張揚;困在不安裡的人,他們的寂寞是布疋在巨大的盆裡燒著,初時靜弱而漸大漸響。 「寂寞有兩種,」他熟練地清了清耳朵,然後說:「不特定的寂寞,和特定的寂寞。」特定的寂寞十分好懂,寂寞的感覺來自特定的對象,主題單一,像是反覆播放同一個音軌,週期與日月運行相依,比如縱火超過整片山頭之後,會迎來一陣大雨;比如雨水又急又慌淹漫過了堤防之後,要轟隆翻過一片地表卻短促地像是掀過一頁書。聲音的元素大抵來自世間,依據經驗而有前前後後、高高低低的排列組合。聽見寂寞的人說,在他聽過的寂寞裡頭,特定的寂寞通常是從高空的聲音開始,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下降,到中段樓層,到地表然後潛入深海。 潛入深海之後,就沒有聲音了嗎?聽見寂寞的人說:「這很難說,真的到了那個程度,我是幾乎聽不到了啦,但是不代表沒有。」 正常的情況下,寂寞不是一個單一的聲音。「就像我說,即使是特定的寂寞,也不會只有單一的音素。」不會只有車馬市聲,也不會純粹迴響著風動。寂寞聽起來是一疊厚厚的莎草紙,一個聲音疊著另一個。是的,一個聲音疊著另一個,一個聲音聽到深處了,才會聽見下一個。「沒有聽到最後,其實你並不知道那是裡頭訴說的是怎麼樣的一個故事,」他說,思考了三五秒,又說:「或者,不一定只有一個故事。」 在採訪聽見寂寞的人之前,一直以為他應該是一個需要時常掛著耳塞的人。像是某些八字比較輕的人那樣,如果沒有透過一些方式進行隔絕,恐怕將會不堪其擾,使得正常生活備受影響。「很多人都這樣覺得,」聽見寂寞的人聳了聳肩,笑著說:「第一,對於看得見不同世界的人啊,之所以會被騷擾,是因為那些世界裡的人有一些對於這個世界的依戀。可是我聽見的寂寞,本來就是存在這個世界的聲音呀。而且,活著的人畢竟是比較保護自己的吧,潛意識裡拼了命地都在壓低這些聲音呢。」 「第二,聽到、或者不要聽到,其實是可以訓練的。尤其像是我現在在跟你說話,只要專心聽你說話,我便只聽得見我們的對話。」聽見寂寞的人側了側頭,忽地想起什麼,忙著說:「其實啊,只要經過一定的訓練,很認真、很仔細地去聽,寂寞都是能夠被聽得到的。」 可是,為什麼大部份的人還是聽不到呢? 他說:「因為多數人太過於害怕聽見自己的寂寞,所以選擇讓不去精進這個能力,用進廢退嘛,能擺多爛,就擺多爛。」 聽見寂寞的人掏出紙筆解釋。首先,特定的寂寞是一回事,畢竟解鈴還需繫鈴人,那是一對一的關係,像是對的人用對的指紋去解鎖那個聲音源,然後按下對的停止鍵。 聽見寂寞的人在紙上拉出一條時間軸,和一個大圓裡頭裝著圈圈圓圓的小點。更多的寂寞是屬於不特定的寂寞,惶惶不知所以的寂寞,那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很多人在寂寞。寂寞是相對的,當有很多人都在寂寞的時候,其實就沒有所謂的寂寞了。從最原始的時間點來看,人之所以發出寂寞的聲響,是為了定位,確定所在的位置,而能夠安然生活。當一個人聽見了周圍的聲響,便不會因為不合理的闃靜而恐懼,不感到恐懼,便不需要將聲音拉得愈來愈大。 ( featured image: Maiden Lane Estate, London, 2015 )

May 18,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