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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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路過了人】阿波羅

阿波羅成為阿波羅之前,和大家沒有不同,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早上七點半到學校,開始轉筆,等待放學。教室裡的課程分成兩種:如果是好欺負的年輕老師,那就是練習橡皮筋射擊的體育課;如果是會兇、會吼、又會打的硬派傢伙,便是安靜琢磨筆觸技法的美術課。 有幾個特別好的朋友,下了課抱起球就一起往體育場跑。校外教學的日子,幾個人踏上遊覽車,先直直衝去搶最後一排座位,佔地為王後,掏出前天晚上從家裡廚房偷偷塞進背包的零食,開始鬼吼鬼叫。 也有幾個隔壁班的死對頭,每次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總要撂下狠話幾句,關係超差,差到畢業那天,兩夥人一邊喊著幹靠北死娘砲,一邊還要抱在一起狠狠痛哭。 上國中的第一件事情,是給自己找了阿波羅這個名字。中心思想很明確,昭告天下,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千挑萬選,萬中選一,就是要阿波羅。沒耐心把神話故事裡的每一篇都讀透,反正太陽神嘛,能力和凡人完全不在同一個級別,而且充滿正面能量。更重要的是,人人都懂,人要先懂,才會懂得崇拜。 班上說要做通訊錄,電子信箱的欄位攤開來,發現好多同學老家可能都在奧林帕斯山。馬爾斯一二二七、波賽頓零三零三、維納斯一三一四五二零,而且光是阿波羅就有三個,阿波羅第一名(這是阿波羅自己的帳號)、阿波羅十三(這應該看了電影就來登錄帳號,而且電影後半段他八成睡著)、阿波羅二七二零八八八九(家裡電話?)。 上大學的前後時光,阿波羅下定決心,又換了一次英文名字。這次是個特別尋常的名字,不確定是湯姆還是詹姆斯。偶爾有人會問,欸你的信箱帳號為什麼叫做阿波羅難波萬啊?他會笑笑,說,小時候不懂事。不用再從希臘諸神的系譜開始講起,畢竟也沒有人在意。 多年後,阿波羅穿上西裝。為了讓自己的履歷表看起來不一樣,他買了一套西裝,讓自己先看起來和其他應徵者一樣。然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好看,這裡的好看指的是,合理,然後再來談好看。找來做攝影師的朋友,前前後後拍了五十幾張大同小異的大頭,運氣不錯找到那麼一張,看起來既穩重又聰明,既刻苦耐勞又有企圖心。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他定定地看著同場競技的人們,突然覺得,這和當年的電子信箱命名大賽沒有什麼不同,除了場景從二樓的教室,一路拉拔到了離地兩三百公尺的高度。準備室裡坐滿了阿波羅,搭配各自引以為豪的數字,阿波羅四點三(是學校成績吧)、阿波羅九百(八九不離十是多益分數)、阿波羅十一萬(可能是某篇粉絲團貼文的觸及量)。 阿波羅尋了一個靠窗的角落,胃部一陣攪動。 他知道這是緊張來了。從小到大,唯一一位不離不棄的好朋友,名字叫做緊張。他試著順過一回自我介紹,閉著眼回顧網上查找的例題和自己的擬答。努力斟酌前輩的箴言,讓人家知道,為什麼必須是你,你哪裡跟別人不一樣,你的哪一點讓你比別人更適合。 平地上有人快步走過,細小得像視力量測表上最末幾排的小字。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以前做健康檢查的時候,各種自以為有效的欺騙護士姊姊的方法。比如假裝自己左右不分,拖延時間;比如先顫巍巍地比劃一個方向,再從空氣判斷該往哪一頭轉向。 其實他真的不知道,在眾多的阿波羅之中,自己有哪裡不一樣。原來,一樣和不一樣,是同樣高階的難題。 **刊載於 2018.6.27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 featured image: Canary Wharf, London, 2015 ) Advertisements

June 27, 2018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國王與伯爵夫人

對國王來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大概就是公主吃完星期天的早餐,轉身離開餐桌的那個背影。公主只說了,有事,到底是有什麼事,不能跟爸比說?算了,還能有什麼事,不用說,大概也猜得到。 公主出了門之後,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國王還是有點在意。國王知道,即使在意得要命也不能怎麼樣,衛兵回報說公主上了車之後,要馬車的司機一路往北邊走,已經快要抵達邊界了。了不起的事物都有天然的限制,就像國王的聲音只在國境之內有威嚇的作用,就像國王的聲音對全國大大小小的人都有用,獨獨對公主不起一點作用。國王說,叫邊境的那個誰把公主攔下來問啊,沒等到衛兵付諸行動,國王自己又自己搖了搖頭說,算了算了,隨公主去吧,外面哪有什麼好玩,玩膩了總是會回家的。 對國王來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大概也不是公主轉身離開餐桌的背影,而是公主明明就在隔壁,卻整個晚上都在跟遠得要命王國的王子打電話,內容有一半都在抱怨自己。所以國王不攔了,就聽伯爵夫人一次勸,越是把人緊緊栓著,心就越是漂得遠遠的。唉,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話又說回來了,公主畢竟不是伯爵夫人親生的孩子,伯爵夫人怎麼可能會懂得那種揪心的感覺呢?伯爵夫人豈不就是因為不懂這些,才能表現得一副開明大度的樣子,反正事不關己,反正出了什麼事情,也輪不到他去心疼。 但是公主什麼事就只跟伯爵夫人說。對國王來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可能不是公主在隔壁跟遠得要命王國的王子的打電話,而是三不五時跑去伯爵夫人那裡談心,談得又哭又笑的,見到自己卻一秒變臉裝沒事。國王問伯爵夫人說,公主都跟你說了什麼,是不是有一些感情上的難題。伯爵夫人顧著手上的針線活,頭抬也不抬一下,伯爵夫人說,沒什麼,都是一些小孩子的事,你不會有興趣的。國王覺得莫名其妙,怎麼不感興趣,伯爵夫人當真沒有生過孩子。國王還是按捺住了脾性,好聲好氣地開了口,那不然就說幾個,公主可能會去的地方吧,伯爵夫人沒有反應,國王只好接著說下去,我只是怕他不小心跑到危險的地方,如果知道幾個可能的地方,我可以先派人過去看看狀況,暗中保護他。伯爵夫人這才終於抬起頭來,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眼神,然後悠悠地說,別噁心了,你又不是他的男,噢,沒事,唉,別這麼看不開。 輪不到你講。國王拋下這幾個字,轉身拂袖而去。公主果然有在門禁之前回到城堡。公主果然對國王說,在外頭吃過了,晚餐跳過,會胖。公主果然洗完澡之後,又到伯爵夫人的房間去了。果然公主還是會餓,伯爵夫人又叫廚房送小餅乾進房間了,噢不,不止這樣,還找了那個半夜不睡覺的男爵老頭帶著塔羅牌進去算命。果然,吃完消夜已過午夜,公主又連講了兩個小時的電話。國王聽不清電話的內容,但是總覺得有個惱人雜音在腦後,吵得自己睡不著,也許雜音根本就在自己的腦中,因此即使帶了耳塞也擋不了。 國王今天又不用睡了,他把自己關在小寶庫裡左思右想,用財富可以換到總管他們的忠誠度,用威嚴通常也可以交換到神父的尊崇,五穀豐收可以用一些祖傳的寶貝去跟老天交換,然後萬民景仰可以用五穀豐收交換。可是到底要用什麼交換,才能夠知道公主在想什麼呢。 ( featured image: Dubrovnik, 2015. )

June 25, 2018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王子

才剛出了門,王子突然有些疑惑。論顏值吧不輸給國王,論權位吧再怎麼說也比伯爵夫人這種可有可無的角色高。怎麼算都不該這麼早就出門,雖然大家看見了王子無不擺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王子也就順應民心配合一個輕佻的眼神。王子其實打從心裡覺得,這些人真是失禮透了,卻也無可奈何。大家畢竟都是練過的,面對王子總是保持微笑,不太少也不太多的熱情,和滿滿的微笑。就算心裡頭叉叉早畫過了七十遍八十遍,也要保持微笑。那是一種,啊,見了您真是好呢,我怎麼這麼幸運呢,這樣的微笑。王子心裡再清楚不過了,除了愛攀關係的糟老頭男爵之外,沒有人喜歡見到他。儘管這些人都用盡了洪荒之力向他問好。 很長一段時間,王子挺相信自己應該是個萬人迷。畢竟周邊的人都這麼說,畢竟王子從來也沒想過,如果自己不是一個萬人迷,那自己到底還是什麼。或者應該這樣說吧,王子和萬人迷的含義不是彼此相連嗎?王子必然是萬人迷,如果城外有一些凡人勉強達到了萬人迷的水準,那麼也會有一些興風作浪的群體,將他們冠上某某王子之名。但是加了某某就弱了,就像小羅馬啊小巴黎啊這些,專有名詞前面一旦加了其他字,就是跌價的開始。對,王子當然是個專有名詞,難道你有別的名字可以用來稱呼王子? 忘了從哪一天開始,王子意識到萬人迷這事有些蹊蹺。事實上關於時間點的部分,也沒有人真正想搞清楚,無論是讀了什麼了不起的書籍也好,是在欄杆邊上曬太陽的時候被烏鴉拿石頭砸到也好,或者是愛上什麼偏僻小國的村婦然後被甩也罷,總之王子是突然領悟了。這樣的轉變來得猝不及防,但是大家樂得輕鬆。王子不再想要高高地抬著下巴,站在起居室的門口等著朗誦完二十七分半鐘的讚美詞,也不再主動抓著神父猛問,你說你說,這身是不是又比昨天更高端了,當然,也就不會再需要等滿神父認真思考的三秒,然後看著神父安靜地點點頭。 與太后商議之後,大家找到新的工作模式,只要早上集合鈴一響,便一如既往地前往待命,根據積分高低,從王子的起居室門口一路排到大廳,等王子推開大門的那瞬間一擁而上,不特別做什麼,就只是宏亮地向王子殿下問好。王子覺得這樣挺好,至少省卻了尷尬的場面,比如神父摳腳,比如被男爵老頭當成自拍立牌,比如已經很久沒睡好的侍女們,來不及轉過身去就先打出了呵欠。新方案實行幾個月以來,大家的反應都不錯,尤其是王子自己,還特別開心多出了時間開直播,與粉絲互動拉近距離。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侍女與衛兵之間掀起了一波對抗的形勢,目前侍女隊暫時以三天之差領先衛兵隊,並且保有連續八天第一個向王子殿下成功問好的紀錄。尤其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雖然沒有額外加分的規則,但對侍女隊而言,這是一種榮譽。 王子想起來了,今天是見公主的日子。這個地方就看得出來自己的價值了。一個能夠被稱為公主的公主,平時是不能隨意拋頭露面的,連容貌本身都是保密到家。即使是大廳裡坐著,皇族們彼此見見面,公主也只在一旁的紗裡待著,隱約看得見他笑,隱約看得見他揚手,隱約看得見他撥弄頭髮,就這麼多了,不能再多了。但是今天不一樣,在這個被傳統曆法特別註記的日子裡,如果今天王子走到了紗面前說上ㄧ句,我現在就要見公主,公主也只能恪守禮數,掀開藍藍紫紫的神秘紗罩,乖乖地走出來。走進大家的視線,再尋向王子的臂彎。王子想起來了,今天要帶著公主沿皇宮外牆巡行一周,從線上走到線下,實實在在地做一回萬人迷。 ( featured image: Dubrovnik, 2015. )

April 1, 2018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關於自由其實他們都誤會了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相處的時光幾乎橫亙了大學時期,女孩讀文學、男孩學企管,就連基本設定都老套得近乎俗氣。新生活動中認識,交換通訊方式,官方說法是男孩對女孩一見鍾情。 同學形容女孩是天女。天女和女神不一樣,天女沒有自命為神。天女和仙女當然也不一樣,仙女聽起來格局小了,過於強調機伶和林林總總的淘氣,沒太多真本事。傳說天女在空中飛行,倚仗身上的羽衣,要是失了羽衣,天女便無法返回天庭,只得與地上男子締結連理。天女想必不安於平穩,又是別有情趣之人,畢竟天上什麼都不缺,卻偏愛暗地來到人間沐浴。然而天女為何要把羽衣留在遠處岸邊,引誘凡人盜竊,這就是大家不得而知的部分了。 問題的答案,女孩知道。攤開評量表,那些八十分、九十分的人吧,輸就輸在他們的極限。他們在競爭之中出頭,比同儕多出那零點零幾分又怎麼樣,距離天頂就是有一段距離。但是男孩徹頭徹尾落在評量表之外,既然不能使用評量表去估量,那就就沒有缺分漏項的問題。 後來周遭的人有些開起私家講堂,對著徒子徒孫們說,你以為那些看起來越不需要愛情的人吧,越容易栽;你以為那些早就看透小把戲的人吧,才最容易動搖。女孩平時犀利,只能面對抽象的客體,這句聽起來好抽象是吧,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書讀得夠多,背景知識豐富,也有自己見地,談論別人的時候冷靜,分析起來條理分明,但是同一個框架原原本本地箍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白旗一面。 別人提醒男孩勢利,女孩說那無疑是好的,因為懂得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關鍵的事;別人說男孩自私,女孩說那也是好的,繞回來看,畢竟是用心生活的展現。別人說男孩太愛自由了,不是相處的對象,女孩卻說那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就是自由自在一起飛,不要腳尖踏了泥土雙雙被困在人間。 女孩的觀察最初不可不謂精準,看似走在不同軌道上的兩人,卻彷彿有條溝槽完美嵌合。什麼事情該一起,什麼時候需要各自忙活,有著難以言述的默契。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人家說的天作之合,約莫就是這個道理。直到離開學校才發現,那種順風順水,充其量不過是年輕的生活相對輕易,圈在一方矮牆內的領地,變不出太多事情。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再完美的安排也沒能衝過階段的變遷。天女終究還是在人間住了下來,但是沒有跟撿到羽衣的男人在一起。每當女孩回頭看望彼時相處的點滴,他明白,不是誰半在途走了岔路,其實太多伏筆都預留在最初,慢慢地在時間裡醞釀,仰賴幾場洪水灌溉才發了芽。 此時他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氣,用不同的方式追求自由的意義。 男孩理解了自由是一種選擇的權利,只要拿下全世界所有的顏色,就沒有不能詮釋的風景;而女孩發現自由是用同一個顏色,描繪喜歡的風景。他們都得到了更多,轉折了幾回,在生活中找到了更多自己喜歡的樣子。依稀中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分別都是因著不屬於自己成分而被吸引,女孩嚮往的是,沒有羽衣也不需要驚懼的自由;男孩想要的,卻正是身穿羽衣飛翔的自由。 ( featured image: 東京・亀戸天神。2017。 )

October 30,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神父

神父覺得自己還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而且再怎麼說,在城堡裡的地位比序上,自己總是比站門口的那些衛兵高些。也就一些。 一些也就夠了。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群體裡頭最差的那一個,便覺得人生過起來也還有些自在,有些細小的不好說出口的成就感,不為牛後這話說得完全有道理,但是說實在的,也不一定要當雞首,別當老鼠群裡總是落在後頭最小那一隻就成了。生活說穿了沒什麼,也就是過過日子,找幾個鼻屎大的無聊小事讓自己開開心心的挺好。 神父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壞得不行的缺點,但也不是道德上毫無瑕疵的角色。跟每個人一樣,再怎麼不起眼的小角色,你總能從他身上找出一個兩個教人白眼猛轉的特質。 神父這人八卦,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看看。遠遠透過窗子見了黑影便要拿起望遠鏡,走過一片木製隔板偏要耳朵緊緊貼著牆面,深怕錯過了城裡的每一個秘密。有次他見著一位帽子壓得老低的蓬蓬裙女子迎面走來,竟好大的膽子欺近彎身去看,公主金枝玉葉哪禁得起,被嚇得花容失色,臉色慘白跌坐地上猛喘大氣,慌忙叫衛兵把神父給攆走。 可能只是職業病吧。一開始大家都想,好吧,可能只是他的職業病。畢竟這個工作習常聽人說話,故事聽得多了又只能懷揣在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悶,故事聽得多了自然也能把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關聯線補齊,故事聽得多了便格外在意關聯圖上那幾處空白。 也可能是種強迫症。後來大家轉念又想,是呀,也許是種強迫症唄。不算特別嚴重的啦,就跟你看電視連續劇那種心裡頭的癢勁相去不遠,就跟你參加超商集點要把整套公仔集滿的狠勁相去不遠,就跟你考試前半場完美答題,眼看要颯爽地交卷走人卻發現最後一題你毫無頭緒時的慌張勁相去不遠。 有些字眼在神父的面前是不能說的,比如癮啊,比如癖啊這些。神父覺得自己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如果有人問起,他說這是對於城內大小事的關心,身為一個奉公守法又熱愛每個人的優良公民,這是他所能為社會盡的一點小小義務,人間的煩惱困境太多,所以神父來、神父看見、神父解決。 從某些角度來看,神父似乎確實有點高尚。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八卦情節,他是基於一個建構理想社會的宗旨進行暗訪。因而他嚴格要求自己保守秘密,即使王子三不五時捧著銀子造訪,他也堅定不移地保持緘默。即使國王好說歹說,說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父,想知道女兒的心究竟被哪個渾小子給帶走,又說自己身為一國之尊,對於神父這種蚊蚋一般無存在感的人物,隨時都可以出手捏斃。即便如此,神父始終保持著他的一號表情,和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說到神父的眼睛,許多見過的人都說,那雙眼睛就像是在對你說:「天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後來,神父就因擅闖伯爵夫人的臥房,給治罪流放了。 ( featured image: Old Street, London, 2015 )

Nov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