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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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路過了人】關於自由其實他們都誤會了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相處的時光幾乎橫亙了大學時期,女孩讀文學、男孩學企管,就連基本設定都老套得近乎俗氣。新生活動中認識,交換通訊方式,官方說法是男孩對女孩一見鍾情。 同學形容女孩是天女。天女和女神不一樣,天女沒有自命為神。天女和仙女當然也不一樣,仙女聽起來格局小了,過於強調機伶和林林總總的淘氣,沒太多真本事。傳說天女在空中飛行,倚仗身上的羽衣,要是失了羽衣,天女便無法返回天庭,只得與地上男子締結連理。天女想必不安於平穩,又是別有情趣之人,畢竟天上什麼都不缺,卻偏愛暗地來到人間沐浴。然而天女為何要把羽衣留在遠處岸邊,引誘凡人盜竊,這就是大家不得而知的部分了。 問題的答案,女孩知道。攤開評量表,那些八十分、九十分的人吧,輸就輸在他們的極限。他們在競爭之中出頭,比同儕多出那零點零幾分又怎麼樣,距離天頂就是有一段距離。但是男孩徹頭徹尾落在評量表之外,既然不能使用評量表去估量,那就就沒有缺分漏項的問題。 後來周遭的人有些開起私家講堂,對著徒子徒孫們說,你以為那些看起來越不需要愛情的人吧,越容易栽;你以為那些早就看透小把戲的人吧,才最容易動搖。女孩平時犀利,只能面對抽象的客體,這句聽起來好抽象是吧,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書讀得夠多,背景知識豐富,也有自己見地,談論別人的時候冷靜,分析起來條理分明,但是同一個框架原原本本地箍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白旗一面。 別人提醒男孩勢利,女孩說那無疑是好的,因為懂得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關鍵的事;別人說男孩自私,女孩說那也是好的,繞回來看,畢竟是用心生活的展現。別人說男孩太愛自由了,不是相處的對象,女孩卻說那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就是自由自在一起飛,不要腳尖踏了泥土雙雙被困在人間。 女孩的觀察最初不可不謂精準,看似走在不同軌道上的兩人,卻彷彿有條溝槽完美嵌合。什麼事情該一起,什麼時候需要各自忙活,有著難以言述的默契。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人家說的天作之合,約莫就是這個道理。直到離開學校才發現,那種順風順水,充其量不過是年輕的生活相對輕易,圈在一方矮牆內的領地,變不出太多事情。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再完美的安排也沒能衝過階段的變遷。天女終究還是在人間住了下來,但是沒有跟撿到羽衣的男人在一起。每當女孩回頭看望彼時相處的點滴,他明白,不是誰半在途走了岔路,其實太多伏筆都預留在最初,慢慢地在時間裡醞釀,仰賴幾場洪水灌溉才發了芽。 此時他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氣,用不同的方式追求自由的意義。 男孩理解了自由是一種選擇的權利,只要拿下全世界所有的顏色,就沒有不能詮釋的風景;而女孩發現自由是用同一個顏色,描繪喜歡的風景。他們都得到了更多,轉折了幾回,在生活中找到了更多自己喜歡的樣子。依稀中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分別都是因著不屬於自己成分而被吸引,女孩嚮往的是,沒有羽衣也不需要驚懼的自由;男孩想要的,卻正是身穿羽衣飛翔的自由。 ( featured image: 東京・亀戸天神。2017。 ) Advertisements

October 30,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阿嬌後來沒有嫁

阿嬌後來沒有嫁,在哥哥那裡幫手,哥哥的生意一路從麵攤做到麵店,從麵店幹到麵館,還上了雜誌,哥哥一個人忙裡忙外地招呼,這些年大半內外場的活也逐步地交棒給阿成和阿宏。對吃了二十幾年的老顧客來說,在這變動頻仍的時代裡,最穩定的存在,莫過於黑白切那個角落裡,始終都響徹著阿嬌手裡切剁滷菜的聲音。 阿嬌後來沒有嫁,那是一個特別悶熱的夏日,即使家裡人連哄帶騙把整套嫁衣給他穿上了,即使家人連拖帶綁把他硬是從帶到大堂還讓對方迎娶的陣仗給帶回去了,四層樓獨棟大房還帶花園的宅邸,禮車進到內宅,大鐵門鏗鏘一聲地靠上,阿嬌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車內的空間小,阿嬌咬著下唇,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 終於是眾目睽睽底下,阿嬌卻說什麼也不肯彎腰行禮,司儀怕是新娘緊張,「一拜天地」說了第二次還把尾音拉到沒氣了,漲紅了臉瞪著大眼隔著紗蓋頭卻看見阿嬌一雙紅腫的淚眼,心一軟,隨口謅了一句拜堂吉時未到,請諸位稍安勿躁,便趁著眾人來不計反應領阿嬌開後了門揚長而去。 「機場,」漫無目的一陣奔跑到了大馬路上,阿嬌終於雙腿一軟,仆倒在安全島上,嘴裡只能反覆地嚷著「機場,機場。」司儀其實不過是個大學生小伙子,趁著暑假出來接點婚儀賺賺零用金,聽到機場也是瞬間就傻了,掏空口袋所有銅板自忖不夠錢攔一台計程車,索性半拐著阿嬌直接衝到路上,見紅綠燈下一位年紀與自己相仿的機車騎士,便一個勁地把手上握著的所有零錢都倒進置物格裡,請他拜託載著新娘到台北車站去搭國光號。 那是一個異常炎熱的日子,後來聽說是那一年紀錄裡的第二高溫。然而除了阿嬌之外,沒有人會記得某一年的第二高溫究竟出現在哪一天。在阿嬌的記憶裡,那一天自己整個又熱又濕,渾身沈重地走不動像是泡在一大鍋油裡泅泳,可是在阿嬌的記憶裡,那幾乎是他的生命裡最兵荒馬亂卻最流暢美好的一天,這個難以言喻的感觸在心裡,一直到一九九七有一本翻譯小說問世,好多年來大學生們在店裡吃飯打屁的時候提起什麼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阿嬌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也曾經被整個宇宙捧在手掌心。 阿嬌後來沒有嫁。在騎士的幫助下不只到了客運站,還成功地攔下了發車中的國光號,司機原本打開車門只是為了說一句客滿了不好意思,第一排留著大鬍子的高大外國人見狀站了起來,說的是什麼文阿嬌也記不清,只記得那人說罷便彎身抱起趴倒在階梯上的阿嬌,待阿嬌坐定繫好安全帶,下車前還回過頭來對著阿嬌用相當彆腳的中文說了句:「夾有。」 就算全宇宙都聯合起來幫助你也不代表什麼,二零零三年有一首歌紅遍大街小巷,儘管我得到世界,有些幸福不是我的。阿嬌每次聽每次哭,在店裡聽到前奏便要慌忙地轉台,弄得調頻的那個旋鈕上始終帶著一股醬油和著蔥花的氣味,連哥哥也不願去碰久而久之就成了阿嬌的專屬。後來阿嬌沒有嫁,而每年的高溫都在破紀錄,沒有人敢問那一天在機場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有人真的問了,阿嬌也只是堅定地裝聾作啞,一回年節真的被親戚的追問逼得急了,阿嬌噙著眼淚抄起一把大菜刀,衝到老媽媽的小雞圈裡,大喊大嚷:「雞腸?誰想要我現在就切!我什麼不會,最會就是切雞切鴨,剁肝剁腸!」 阿嬌後來沒有嫁,哥哥看阿嬌成天在家裡呆坐著不是辦法就讓他時不時地在店裡幫忙,一幫就成了生活的頻率,一幫是一輩子,一幫就幫成了店裡的活招牌。阿嬌後來沒有嫁,麵館旁邊的巷口固定擺上一盆切下來的皮啊骨啊餵養附近的街貓,有時蹲著和貓談心可以談上一兩個鐘頭,多數的時候有說有笑,彷彿時光寄留在阿嬌身上從來沒走,話說得累了便倚著牆小坐著,時而看著天空裡的雲朵飄忽,時而望著店門口不寬不窄的一條小馬路;眼神時而靈動像是等待鄰班男孩的少女,時而警醒如同固守堡壘的哨衛。 ( featured image: 台北, 南港展覽館一帶, 2014 )

November 22,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神父

神父覺得自己還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而且再怎麼說,在城堡裡的地位比序上,自己總是比站門口的那些衛兵高些。也就一些。 一些也就夠了。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群體裡頭最差的那一個,便覺得人生過起來也還有些自在,有些細小的不好說出口的成就感,不為牛後這話說得完全有道理,但是說實在的,也不一定要當雞首,別當老鼠群裡總是落在後頭最小那一隻就成了。生活說穿了沒什麼,也就是過過日子,找幾個鼻屎大的無聊小事讓自己開開心心的挺好。 神父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壞得不行的缺點,但也不是道德上毫無瑕疵的角色。跟每個人一樣,再怎麼不起眼的小角色,你總能從他身上找出一個兩個教人白眼猛轉的特質。 神父這人八卦,什麼都想知道,什麼都看看。遠遠透過窗子見了黑影便要拿起望遠鏡,走過一片木製隔板偏要耳朵緊緊貼著牆面,深怕錯過了城裡的每一個秘密。有次他見著一位帽子壓得老低的蓬蓬裙女子迎面走來,竟好大的膽子欺近彎身去看,公主金枝玉葉哪禁得起,被嚇得花容失色,臉色慘白跌坐地上猛喘大氣,慌忙叫衛兵把神父給攆走。 可能只是職業病吧。一開始大家都想,好吧,可能只是他的職業病。畢竟這個工作習常聽人說話,故事聽得多了又只能懷揣在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悶,故事聽得多了自然也能把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關聯線補齊,故事聽得多了便格外在意關聯圖上那幾處空白。 也可能是種強迫症。後來大家轉念又想,是呀,也許是種強迫症唄。不算特別嚴重的啦,就跟你看電視連續劇那種心裡頭的癢勁相去不遠,就跟你參加超商集點要把整套公仔集滿的狠勁相去不遠,就跟你考試前半場完美答題,眼看要颯爽地交卷走人卻發現最後一題你毫無頭緒時的慌張勁相去不遠。 有些字眼在神父的面前是不能說的,比如癮啊,比如癖啊這些。神父覺得自己是有點高尚的,畢竟是宗教人士。如果有人問起,他說這是對於城內大小事的關心,身為一個奉公守法又熱愛每個人的優良公民,這是他所能為社會盡的一點小小義務,人間的煩惱困境太多,所以神父來、神父看見、神父解決。 從某些角度來看,神父似乎確實有點高尚。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些人與人之間的八卦情節,他是基於一個建構理想社會的宗旨進行暗訪。因而他嚴格要求自己保守秘密,即使王子三不五時捧著銀子造訪,他也堅定不移地保持緘默。即使國王好說歹說,說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父,想知道女兒的心究竟被哪個渾小子給帶走,又說自己身為一國之尊,對於神父這種蚊蚋一般無存在感的人物,隨時都可以出手捏斃。即便如此,神父始終保持著他的一號表情,和他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說到神父的眼睛,許多見過的人都說,那雙眼睛就像是在對你說:「天啊,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後來,神父就因擅闖伯爵夫人的臥房,給治罪流放了。 ( featured image: Old Street, London, 2015 )

November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沒有影子的人

「對啊,昨天下午睡覺的時候就出去了。」 他用異常隨性的口吻對我說起。像是在說,欸樓下警衛大叔今天執勤的時候打了個盹,或者是說,欸我剛去樓下便利店買午餐,差十塊錢多一點所以就多買了一瓶沒喝過的飲料結果超難喝的。像是前一個話題突然說得差不多了,下一個話頭還來不及從深處搬運到喉頭的時候,可有可無的墊檔材料,然後在一般對話的運作中,正常人會識相地遞出一個表達震驚的固定句式,比如真的假的,比如靠好扯喔,接著三兩句話之內把對談帶進下一個話題。像是他自己不怎麼在意這事情,也不覺得有誰應該會特別在意,總之就是隨口說說,不圖什麼,為了說話而說話,兩個互不相識的人摸魚打混逃出辦公室在大樓後頭的矮牆邊上遇見了,為了說話而說話。 「你不是在睡覺嗎,怎麼知道影子是那時候出去的呢?」而我是認真地要一探究竟了,典型的不會讀空氣,得到不多不少一個紮紮實實的白眼。 「無聊。」 「欸不會吧,這很誇張好嗎。所以你現在沒有影子?」我起身,繞著他看了一週,陽光從右手邊照射過來,歪歪斜斜地攤在地板上牆上幾株矮木的枝椏。我移步到他向陽那一個側邊上坐下,瞧見自己的影子服服貼貼安安穩穩地在我預期的位置上躺著,然後我起身,再次看著那一片空出來的光潔地面。試著伸手拍他的肩,確認眼前所見的他是確切存在的、佔有空間的實體,不是一縷清煙或者一幕逼真的投影。 「無聊,」他甩了甩手將我揮開,不耐地又說:「這不是有沒有的問題呀。我是我,影子是影子,大部份的時間裡走在一起,但是終究是互不隸屬的個體,現在他覺得是時候分開旅行了,那便給他個祝福,不是件很理所當然的事嗎?」他說著這些像是誦讀某些關於親密關係的網路文章,只差沒有掏出手機,給我丟個連結。我是半信半疑,好長時間說不出話,看著他自若的神情,復又低下頭瞧一瞧自己的影,不知道是要理解看得見的東西並不存在比較是個難題,抑或是說明看不見的東西確實存在來得離奇。 我畢竟是被攪得愈來愈迷糊了,全然進不去他的故事。盯著他的眉目兀自在語句的圈子外繞啊繞,猜想他是否在故事裡竊竊影射了我們共同認識的誰與誰的相處,首尾的單字串接起來會否是個精心編排的暗語謎題,而我又帶點多餘的感性,試著看穿他為了給不合理的場面留一個合理的解釋,有沒有可能透出一點心力交瘁掛在眼角令我看見。於是我又問了:「不會有點難過嗎,一直都在的呃⋯⋯東西?好吧,就說夥伴吧,就這樣走了?」 「會嗎?就兩不相欠吧。本來就沒有關係的,那麼就自然地回到原點。」 他又悠悠地點起一根煙,換上一個老成的聲腔軟軟地嘆了口氣,他說隸屬於人的影子又不是什麼好差使,就他這幾個月來的觀察,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那些跑不了的,被狠狠釘牢哪裡也不能去的,要不是對於獨立自主追求得不特別強烈的,就是履試履敗的,行動能力被限縮得只剩一張若隱若現的嘴的。說著他聳了聳肩。 「等一下,」我像是恐龍說笑話的故事裡,反應慢上三拍的豬,問他倒帶回到上一個段落,說:「影子跟你不能說沒有關係吧,總是先要有人,然後才會有影子的吧。」說完嘴角忍不住得意地微微一翹,側眼看見踏身旁沒有陰影的地面,才意識過來自己這個自鳴得意的反應該是何其可笑。 他適可而止地淺笑,用下巴指劃著我的影子,對著我說:「是嗎?你跟他談過?」然後又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霧,我盯著地面,看著淡而且細弱的煙霧都有著不乾不脆但是不多不少的影子而他沒有。我只好沈默地盯著自己的影子,試著揣摩那所謂的談過沒談過是什麼樣的概念,是面對面的、好聲好氣的、充滿社交辭令的你好請容我自我介紹為起頭的對話嗎,或者也許能夠算是一種沒有雷聲沒有雨點的安安靜靜的共識決。 忽地一架飛機從頭頂上飛過,循著噪音的來源我們一齊抬頭,順著弧線目視著飛機降落,固定的下午三點一刻鐘。不情願地頓過一頓才將神思轉回地面世界,發現他已經踩熄了菸蒂嗶了門禁卡,站在有冷氣的那頭手撐著門對我招手,我一邊小跑步一邊揚起手來心懷感激向他示意,太好了等等我。隱約地我看見身側一道什麼向大街人車嘈雜的方向閃過,沒有風動亦沒有聲息,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太多而已。 ( featured image: 台北・北門一帶。2014。 )

October 24, 2016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衛兵

衛兵也是心儀公主的。 城裡城外的所有人裡,衛兵只對自己的愛有信心,真心地喜歡著一個人是不需要從他那邊得到什麼的,那些心懷不軌的偷雞摸狗的人們都應該被揪出來。守著城池就是守著公主,顧著大門就是要嚴防別有居心的人們。 衛兵這個位子站得久了,其實他也能夠把這些個那些個人看得清清楚楚,誰是腳步踏得沉自以為天下盡為自己手中之物,誰是躡手躡腳地滑過牆垣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是不成威脅的過客,誰是處心積慮的野心家,衛兵的心裡有數,但是衛兵不說。除非你真的是狂傲得惹厭,不然衛兵不說,他等著看你的好戲,等著看你在公主面前摔得鼻青臉腫,爬著回到門口,蹲踞在衛兵的身側像一條不說話的狗。 衛兵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明白自己的角色職責,畢竟衛兵也是常上KTV的,流行的曲目他也唱過的。那個什麼誰忠心地跟隨,充其量當個侍衛,腳下踩著玫瑰,回敬一個吻當安慰,可憐。 噢不,不可憐。說來也是擇己所愛,愛己所擇。 有些人適合面對面相處,有些人應該要打從一開始就拿根棒杖畫出界線省得日後自討惱怒。有些人應該要牢牢地牽著,用手心與手心的溫度確認存在的效度。但是有些人,或者應該說,總是有那麼一個人,你必須遠遠地看著,把他當成鄰人院子裡那一朵花,當成絕嶺山巔上的那一株苗,你必須遠遠地感受他的秋冬春夏,他的喜悅他的盛放,他的凋殘他的憂傷。收藏過公主的陰晴與寒暑,衛兵可以搬演著自己的下雨天,自己的艷陽高照,即使公主始終住在高遠的地方,衛兵也能擁有自己的雪夜和自己的熱浪。 愛情與努力沒有關係,只論結局不看經歷,再多的用心也沒有人為你歌頌奮鬥的血淚。記不得自己何時到任,回過神來已經站在衛兵這個位置上,年復一年地上班下班,站在守衛安全的安全位置上,等著時間過去等著公主踱步到窗邊,等著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為公主開門。 成千上萬無聊的人帶著寫給公主的情書來投遞,好吧,沒那麼多,這城的轄區沒那麼大,但就是這麼誇張你懂得。 衛兵實在不好意思說,欸你們知道嗎,我也只有換制服的時候,才可以進到城裡的黑暗暗小房間裡待個十幾分鐘,其他時間都只是在城外站著,跟你們幾乎沒有區別。這些情書捆著金幣硬生生地塞在我的手裡我也只好攢著實話不說,你們好不好改天試試綁顆石頭往公主閣樓房間的窗戶丟,被讀到的機率也許還大一些?  ( featured image: Warwick Castle, Warwick, 2015 )

September 8, 2016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