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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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今天沒有大事

男孩握著兩杯冰沙,上到二樓來,在女孩的邊上坐了下來。男孩用手順了順額前的頭髮,將一撮黑亮滑順的髮往後一撥。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拾起平放在桌上的手機,滑到寶可夢的畫面裡,前後逡巡一會兒,接著掩著口說:「你看你看,你長得好像這隻喔。」男孩搶過手機,往旁邊滑動了一格,說,拜託,一階進化很沒存在感欸,好歹也要說這隻吧。 驚覺天色已黑,才猛然抬起頭來。今日的進度又落後了。 今天沒有大事。心想索性擱到明天吧,反正預留的緩衝還有,交涉的空間也還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今天晚上放空耍廢的空間還有。轉念又覺得今日事今日畢,指不定一覺清醒又有什麼變故來襲,比較穩當的做法約莫是回到螢幕裡,在白土地的戰場上繼續種下黑子,衝殺一陣,都好,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有時候你不禁懷疑自己,何以千算萬算,無一缺漏地放入所有變因,甚至與時俱進地改善算式,卻始終沒有辦法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之內,準確地估算工作時程。 幾個大學生躲到牆後的沙發區,看來像是剛剛看完一場電影,牆面擋不住三不五時落地的轟然爆笑聲,唯恐同層樓裡的旁人不知道這是暑假到了。不再過暑假之後,你在網路上依然會不時掃過自我探索的營隊廣告,把握年輕的機會,一生為自己勇敢一次之類,用了這麼多年的固定台詞,竟然沒有被徹底厭倦。然後你又在前後幾篇文之內,發現在具有經濟能力的網紅家庭眼中,所謂的教育與成長的典範,還停留在替孩子把時間佔好佔滿的越俎代庖階段,突然你才發覺,即使十幾年後這些孩子再被同樣的台詞打動,也無須覺得意外。 小情侶把飲料喝完,捧起安全帽便又出門抓寶去。同一張桌子換上兩個穿著短褲T恤的男子,說話簡短而動作明確,坐定,拿出手機及充電器,姿勢老練地轉成橫握的樣式。 每一個發光的螢幕都是會走路的黑洞,隨身還要栓著兩三個。今天看來是趕不上了,對於效率這個千古之謎,大家都相信明天會更好。事實上,工作效率這回事更像是拋擲骰子比運氣,如果有幸丟到六,那便是恭喜發財今日諸事大吉,只要你能確保自己一整天從早到晚在位子上坐定,對於所有訊息電話置之不理,一個小時能當三個小時用。但是你通常都是骰到三。 你明白在機率的規則裡,每次投骰應該都是獨立事件,但是運氣這事沒有什麼道理,你就是特別容易骰到三。尷尬的三。在後段班裡還算是個榜首,想從凶跨越到吉的領域卻有著好大一段鴻溝。沒事,三有三的生存方式。只要預期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與二之間的徘徊,那麼每一次骰出三的時候,都是國家社會宇宙神域為你帶來的莫大恩典。但是你喜愛的劇集聽說不會有下一季了,你竟然真的有些難過。 你看著兩個年輕女孩,手勾著手走過窗外的馬路。目測大概十七歲。 今天沒有大事,你不需要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 featured image: 大阪・大阪府咲洲庁舎。2017。 )

July 6, 2017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一週又一天夠不夠告別

一週又一天。守喪七日,用形式對世界宣告,即使遭逢巨變也可以處變不驚,把那些鬆脫了的線頭收好,生活是這個樣子,面對憂傷,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是拿個盒子收攏,然後掘一個坑,埋在城外,只在特定的日子裡往來,彷彿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麼難題不能用距離破解的;彷彿只要不要沒事想不開,有事沒事自己瞪著那道裂口直直地看,就不需要擔心地熱順著破口竄出來。 畢竟死亡與日常也慣習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所以我們總能面帶微笑對著朋友說,去死。 但是人間畢竟不同於天界,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在神的治理之下生得有條不紊,或者,至少看起來乾淨分明,不像台北的柏油路面時有補丁,每次騎車過去,總是避免不了全身心的一次震動襲擊。畢竟人間總在不完美之中追求完美,荒腔走板的細節太容易就露了餡。愈是是逃避的舉動,愈是躲不過成千上萬的蟲心頭鑽撓;越不說出口的事情,才是最深切在意的部分。 死亡距離日常太遠,遠得像是荒謬的惡戲,彷彿一覺醒來,會有人扛著攝影機舉著手牌告訴你,嗨恭喜你被惡整了,然後大夥兒可以有笑有淚地合拍一張照充作結局。人生無常,已是荒謬的集合體;而死亡作為生命史中意味不明的斷點,只能更加荒謬。然而站在人世這岸看著那岸的風景,若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全身而退,無疑必須開辦最高等級的荒謬盛會。 先走的人已經成為永恆,只有留下的來的人才需要擔負人間的沈屙。幾千幾百年來的人類文明,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習俗,運用各自的超現實場面,應對橫亙在生死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荒謬情節。在習俗所能關照的最大公約數之外,更有細密的瑣事藏身在每一角落,繁雜如台北的冬雨,你以為水份早該在夏天的風雨之中灑盡了,怎麼走到深冬還有那麼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雨水,沒完沒了地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甚至你想做個日常生活的良民,卻上街半點事情都覺得難。 一週又一天。在日子過到現出毛邊的那一天,多麽慶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荒謬橫空出世,打開收關思緒的柵欄門,把身體裡好的、壞的一次放出來,梳理乾淨。誰說喪家該有什麼喪家的樣子,都是些事不關己的人,當離別像一具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投擲機,不由分說地把你拋進泥濘荒莽的沼澤地,好不容易你終於爬到馬路邊上招手求援,卻對你說欸欸欸,你要先把自己弄乾淨再出來,不然會嚇到路人喔。啊,抱歉,上面說錯了,比起死亡,最荒謬的還是活人的世界。 好吧,既然人生本來就是場荒謬的鬧劇,何必連說個再見都要壓抑而清醒。 ( featured image: Beco da Anarda, Coimbra, 2015. ) 《 兒子的完美告別(One Week and a Day) 》  

July 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誤解的歌單】八年半,再加幾天。

宇多田新專輯消息出來的那一天下午,馬上就把連結轉貼給依萍。依萍想來正忙得慌,有情有義回覆「知道了」三個字便兀自進入不讀不回的盛況,十足的吾皇派頭。 通上話,依萍說,其實他始終相信遲早有一張新專輯,等待開始的頭幾年心裡猜想著約莫三五年吧,一般歌手說的休息不就這麼回事?粉絲經得起等,何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再下去便想,好吧,大概要十年,或許更久,無妨,人間情愛也有一等等上十六年的那種。我們知道,創作者來到人間,各個都是懷揣任務在身,有些只應天上有的珍貴事物,必須帶給世人,那畢竟不是創作者自己能夠說收就收的。 網路新聞早就貼心地算過了。距離上一張原創專輯,是個八年半出頭的距離。「八年半啊,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依萍問。「發上一張的時候,我們才正要上大學。那時候我甚至還不認識你哩。」我見依萍反應不大,接著說:「那時我們才幾歲,高中生的時候誰不是以為十年就久遠得近乎是一輩子了。」我聽出依萍側頭夾著手機電話嗯哼了一聲,點了點頭,手機險些滑落。 隨手傳一張人在惠比壽吃漢堡的照片給依萍,美國潮流品牌登陸日本沒幾年,這回又在惠比壽開了二號店,加入馬鈴薯的漢堡包香軟而彈牙,療癒的薯條淋上起司醬讓人深刻體會美味與熱量總是兩面一體。「吃過,」依萍之前去紐約被同事帶著吃過一回,接著又說:「東京也開分店了嗎,也是該回去了。」 「待不住台灣的吧你。」我說,不懷好意又傳了一張照片,東急在銀座新開的購物商城,外觀和原宿那棟同樣有著耀眼的不規則切面,只是這回配上銀座風格,走的是高雅內斂的黑色系。「哪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又不是逛迪士尼。」這些年我感覺依萍的銳氣消磨不少,工作上理性乾脆的部分水平依舊,端出事理臧否評斷的犀利依舊,卻真真正正地像是扎了根,出拳出刀有了不同的節奏,不再是那個說風就是雨的依萍。 依萍突然又把話頭帶回宇多田,說:「不過時間不能這樣算吧,中間不是還有英文專輯和新歌加精選嗎?」較真這一點上,依萍沒怎麼變。「是嗎?你有好心惠賜那幾片同樣的期待與關注嗎?」依萍沒多抬槓來回幾把,反常地說了句:「好吧。」從善如流的這一點上,竟有些教人分不清,是我難得地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抑或是他終於在生活的諸多奔波之中,自然而然地學會了省力的應對方式。 「欸,當年你有看《Last Friends》嗎?」依萍陡然問起。 「有啊,」當然有,在那個幾乎叫人吸不到空氣的春天,多麽適宜做的事情便是看一套令人吸不到空氣的電視劇。我還記得重拍準準敲在心口上的那首〈Prisoner Of Love〉,記得片頭畫面裡漫天飛舞的紅色緞帶耀眼而殘酷;記得揪著心情追到中後半,突然被劇情丟棄在空無一人的遊樂場,全然不理解自己為何在此,只想去服務台找個人把哭過的眼淚都討回來。我笑問:「怎麼了?」 「年紀到了吧,有時候會認真地想點老了之後的事,覺得他們那樣的Share House也不錯,」詞句之間猛地閃過幾個不自然停頓的節拍,我猜想恰好是依萍在臉書滑過了某幾個名字。回過神來他接著說:「你必帶啊,給你一年時間找房子,要是到時候我還嫁不掉,就再找幾個人一起住進去吧。」對消極的現實抱持著主動的態度,用積極的命令保留被動的餘裕,正是依萍沒錯。依萍說,建立一個社會性的親屬關係是幸福,但是不為一般繁衍而聚合的家庭狀態或許是奢華的幸福。 「人生真是不容易啊,急著想要得到幸福,卻總是不如人意。」依萍下意識地唸了句長澤雅美的劇中台詞,我偷著時間上網搜尋,看得順眼便撿了句瑛太的話回給依萍:「要說孤單的話,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的內心到底有多孤單,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依萍呵呵地笑了個開懷,說:「你果然是小武!難怪我們不會在一起。」 ( featured image: 東京・銀座 GINZA SIX。2017。 ) = 歌單:八年半,再加幾天。 full list = 01 Be My … Continue reading

June 5,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侍女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侍女聽過衛兵們的耳語,那種群聚起來圍一個團圈,笑得呼天喊地不能自己,忽有當事者拔山倒樹而來,便嘎然而止的那種耳語;侍女聽過,那種巧心經營著一股心照不宣的氣流,終於把當事者逼走,笑聲又突然轟炸開來的那種情態。 大家都知道,公主小時候生過幾場重病,之後月事沒一次來得準時,很長一段時間連續幾個月都安安靜靜,洗衣的阿姨最是八卦,掛著衣籃的推車才剛轉進工作間,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們便蜂擁而上,嘴裡直嚷著有沒有紅、有沒有紅⋯⋯ 侍女記得,小時候公主趁著他不注意,從他的櫃裡拿了一條來不及清洗的小褲,想要矇混過關,這件事的結局想當然爾,阿姨都在宮裡做多久了,怎麼會認不得公主的衣物,幾個四五十歲的婆媽們原本沒打算鬧上去,嘰嘰喳喳過火終究還是驚動了皇后,皇后一個惱火起來,不知道從哪要來一把大鎖,喀啦就把侍女反鎖在儲藏室裡,一聲令下,要是沒找到「弄丟了」的那條小褲,侍女就不用出來了。 用不了幾個小時,侍女就等到公主帶著鑰匙,哭哭啼啼地來給他開門。其實當門打開的時候,侍女正舒舒服服地睡著,享受難得的一段午睡時光。 儲藏室裡的灰塵讓公主打了驚天動地的大噴嚏,侍女還來不及起身給公主遞上紙巾,公主自顧自地哭起來,緊抱著侍女訴說自己如何被皇后責罵,說皇后的表情多麽冰冷,還說皇后端了好大一碗又臭又苦的湯藥進房,自己讓幾個阿姨架著全無力氣抵抗,嘩啦啦全進了肚子,那味道說有多噁心、就有多噁心,而且皇后還說了,作為說謊的懲罰,公主得要天天喝,照著三餐讓侍女服侍著喝。 大家都知道,三碗藥裡有兩碗大概都是侍女喝了,中午的部分有皇后在餐桌上盯著,公主不敢造次;睡前的就不太一定,畢竟太后早睡,拖過九點半便是,除非附近城堡舉辦舞會,公主便會早早端著湯碗到太后房間,演個戲,賣個乖,換個夜歸的免責金牌。 公主的身體太后也是清楚的,但就是不甘心撒手放棄,總想著食補個幾年說不定奇蹟總會發生。而藥湯多半進了侍女腸胃這事,太后當然也是心知肚明,不過國王說了,這投資的算法必須兩個加在一起等於一個。國王說了,侍女是要跟公主一起嫁出去的,白天他是公主的手、公主的腳,晚上他是公主的陰部、公主的卵巢。 有次總管喝醉了酒,當著好多人的面前這樣說了:侍女該慶幸自己早生了幾百年,醫學手術還不到科幻故事說的那樣進步,否則,不過就是一組器官嘛,把這個拿出來,把那個取出來,把那個擺過來,把這個放過去,就像給洋娃娃換衣服那樣簡單。要讓他來做這個精算啊,比起這麼多年給公主精挑細選個影子分身,動一百次手術都划算。 侍女知道別人怎麼看自己。生活之於自己不是個選擇,認真說來也不算太壞,畢竟沒有選擇就沒有比較,沒有比較就沒有後悔,日子是條清清楚楚的直行道。可是當侍女給公主打扮梳頭,當公主絮絮叨叨地跟侍女分享舞會上的種種,談起某個王子如何油腔滑調地對自己示好,談起某個年輕的男侍者如何俊朗而靦腆,侍女的心口還是不免有幾分異樣的感受盪漾,彷彿那是自己的眼、自己的耳在歷經那個場景,卻不是自己的心被柔柔地捧起,然後暖暖地浸入那公主稱之為愛情的漿液。 那天侍女回到儲藏室,發現矮櫃上多了一盒署名潦草的巧克力,和一封附帶時間地點的信。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當他路過城門附近衛兵的休息區,隔著窗戶侍女看見桌上散亂紙片銅錢,幾個洗衣的阿姨正從小籃裡竊竊掏出硬幣,和衛兵們邊打鬧嘻笑邊把錢丟進那池賭注裡。 忽地有人發現了侍女,下意識地挪動身體,以一個極不自然的姿態遮擋桌面上的局,於是侍女最終沒有走到城外的地點。轉身離場的路上,荒唐的背景笑聲之中,侍女突然領會了一些小事。愛情什麼的,是公主的課題,終究不關自己的事;就像治國什麼的,是國王的課題,也不關衛兵們的事。 ( featured image: Canterbury Cathedral, Canterbury, 2015 )

April 14,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男爵

男爵不常出門,皇宮裡也沒太多事情輪得到他操煩。再怎麼說也算得上是個爵位,勉強有點身份,負責決定一些不太重要的緊急情事,比如青蔥產少價高,廚子問晚餐姑且用芹菜代替好不好;比如公主差人出城去買要排隊一個半小時的那個泡芙,人快排到了打電話確認一下公主喜歡的口味是草莓卡士達還是巧克力香蕉。 其實男爵還是有他的重要功能。如果不幸發生了什麼遺憾的變故,造成其他貴族成員全數無法視事,那便是男爵必須登基,接下國家社稷重責大任的時候了。苦熬多年終於也輪到男爵站在世界頂峰,如果那麼一天到來,男爵將毫不吝嗇地為大家演示何謂「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是的男爵討厭被瞧不起,也怕被人在背後冷眼冷語地說,咳,你看看那個男爵,都混到這個歲數了還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爵位,手上沒什麼權,說話的份量甚至比不上一條魚。某方面來說,男爵挺怕跟人比,擔心比壞了出糗;但是反過來說,其實男爵尤其愛比,他的比毋寧是策略性的,首先第一眼不懷好意地瞅著你,看你的姿態你的身段你說話的調調,然後他掂掂自己的斤兩,摸一摸自己的後臺,掐了掐知道是場有把握的仗,他便不會輕易放過你。 愛比這檔事,久了就是習慣,像隻水蛭死命吸著小腿肚甩都甩不開,明明好幾次被國王告誡了要留意,依舊是改不了這個毛病。比是個癮子,比輸了自然得要再比,比贏了更得繼續風風火火地贏下去。財力可以比,記性可以比,家裡座上賓的官位可以比,近期做投資的賺頭可以比,小孩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比,相較於賭博,這些嘴上的比比更刺激更有趣,下好離手,輸贏立判,一翻兩瞪眼,你若是不服咱們開個新的主題再比。 男爵只和神父喝酒,畢竟檔次太低下的他看不上眼,那些傢伙只是用來托高他人的存在,沒有其他價值。男爵只和神父喝酒,因為同那些位階在他之上的喝酒不是滋味,既然沒得好比,便說不上話;既然沒什麼話好講,酒也就不怎麼好喝。 男爵掛在嘴巴上總說,有比有進步,比輸了也沒有關係,比輸了便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該怎麼努力奮發,天天向上。久了男爵也知道,正是那個位置呀,不是努力的一年半載就能調換,一屁股在這不太硬不太軟的位上坐得熱燙燙的,沒瞧見誰好心捧著蓬軟軟的坐墊來關心切問。他知道皇宮裡有某些區塊是顯貴人士的專有區域,他知道從這裡到那裡有道隱形的牆,畢竟他也算得上是貴族,沒人攔著他往那個方向去;但是他除了個殼之外畢竟算不上是貴族,得讓自己雙腳擔任理智的角色,免得讓大家都不好看。 後來,男爵暗忖著這樣也不錯。皇宮的世界若以那道看不見的透明牆面為界,屏除那些了不起的人們之後,男爵在牆的這邊更能夠比得開心、比得自在。再怎麼不濟,碰到那些有備而來存心給男爵難看的年輕人吧,男爵也只是臉不紅氣不喘地端出牆那側的人物像,雙手抱胸往那前面一站,說了句,這張是我和王子的合照,那幅是和伯爵夫人。男爵心裡盤算的是讓那些不懂天高地厚的屁孩,個個嚇得腰桿直不起來,男爵要讓他們在地上排排跪好,響響地給自己磕頭請安。男爵沒有想到的是,年輕人才剛進來沒幾天,歪著頭沈默了半晌,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誰啊? ( featured image: 東京・大橫川親水公園。2017。 )

March 26, 2017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那些寂寞的不只是島嶼

喜歡地圖集,尤其冷門的地點。喜歡用指尖摩挲地與海的邊緣,或令指尖乘上熱氣球升空,無視地形阻撓,流轉於山河低語對望之間,慌亂於城市繁花盛開之所,悠然於廣袤的平原上斗大字體之上。雖是紙面上的旅行,擦過山峰稜角銳利之處難免刺痛,落入海湖深處猶清涼而潤澤,海上待得久了用舌頭舔舔,甚至可以嘗出難以言喻的細細鹹味。 又買了一本地圖集,名為寂寞島嶼,還有一條不冷不熱的副標題像是某種訕笑,他說這些是你從未也永遠不會踏上的地方。一句話裡就藏了三層跌宕的情緒。最上層的一片像是某種單調的寂寞競賽,沒有最偏遠,只有更偏遠;沒有最寂寞,只有更寂寞。 然而即使是這麼寂寞而荒涼的化外之地啊,也有人在意,甚至是興高采烈地放在鎂光燈下拋向世界,當寂寞成為了受到矚目的景色,是不是就不能算是寂寞了呢?於是在最終闔上書背的時候,又看到了同一句副標這次更像是不懷好意的預言,屬於新奇的啊咿哇嗚都發聲過了,就姑且算是從生命中經過了,終究不會打上照面。 海面上最不缺寂寞的島,就像大城市裡從不匱乏寂寞的人,數量匯聚的所在便是逃亡最理想的方向。從這裡從那裡遠遠地看過去,每一個體都相似,縱使是銳利的雷擊也不一定能夠打到準確的頭頂。 西太平洋上細碎的島嶼,像極了造物者晨食迤邐的燒餅屑芝麻粒,誰能一眼就弄得清楚每粒芝麻身上,螞蟻字篆寫的座號名姓,更不用說窮盡拼音排列組合之後依舊相近的聲形,還有一旦編碼進入三位數領域便自動停機的大腦,甚至用不著千禧蟲遠道而來嚙咬。 寂寞來自對照,如同沒有所謂正常的類,便沒有不正常的群。存在於真空的意識,沒有其他物質世界的對照,他不知道寂寞是什麼。 於是若讓世界上不存在色彩,那麼平格拉普島上的人們也許自古至今就沒有什麼不同。即使沒有一七七五年那一場颶風,把全色盲的基因洗得顯著,只要造物者心一橫按下一個操作的鈕鍵,像在電腦上修圖般輕易把色彩收回,黑色的海,灰色的花,白色的田,沒有見過色彩的人類不覺得黑白有什麼枯燥可言。造物者在顯微鏡底下發現,原來只要在他手底下創造絕對的公平,也可以抑制寂寞的分裂生長。 也許寂寞是一種選擇,卻是為了一個合群的理由。千島群島北端的阿賴度,孤懸於陸外的海上富士,相傳高大完美的形貌令周邊諸山妒嫉,厭倦了經年的爭吵阿賴度終於決定自我放逐,離開是非之地堪察加半島向外旅行,世界之大總有阿賴度的容身之處,最終他在駐足於海洋不遠不近之處距離消弭摩擦,距離營造美好,距離帶來安全感。 一如世人盼求最有力量的人在世界遭逢危難的時候出面拯救,卻不要在日照充足的太平盛世裡一起晾個衣服做個好鄰居;最好只在烽火的前線列隊擋下子彈,不要踏同一道斑馬線不要擋著下班的路。 ( featured image: 大阪・堺筋本町。2012。 ) = 寂寞島嶼:50座我從未也永遠不會踏上的島嶼 Atlas der abgelegenen Inseln 作者: 茱迪思.夏朗斯基  Judith Schalansky 譯者:劉燕芬 出版社:大塊文化      

March 2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我的口袋只有黑色的柳丁

後來每一台裝置都能好好打出「喆」,「陶吉吉」三個字成了過時的笑話,出於好奇跟谷哥哥再問這個字,他說:「通『哲』,多用於人名」,排在上面大頭照片裡的人卻姓的是關。彼時千禧剛過,那麼多的事情還漂浮著在氣泡裡,問題悶到了泡泡的邊緣還撐著,三五年內還好好的還沒有破。彼時聽歌的人的世界還是線性而規則井然,如同沙漠曠野上唯一一條公路,最大的變化不過上坡下坡,最多的選擇不過向前向後或者暫停休息。 週末清早被數字驚醒,天花板上投影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天價索賠金額,像極了好萊塢電影裡的小人物,在自己餓不死但也吃不了多飽的生活中波瀾不驚,忽地大難來得全無頭緒,走投無路的主角在不知不覺之中,開始一步步踏上這條成為救世英雄的路子。主角最後發現,個人問題的一小步,原來是改變世界的一大步,儘管新的闇影已在天邊蠢蠢欲動,預備再拍個三五部續集,又或者主角繞了好大一圈,終於在完結篇的中段拼湊起所有資訊,發現最初天將降大任於己的奇蹟,也不過是一場精密計算的陰謀。 然而對著銀幕的人活到足夠歲數,已經明暸了意料之外的任務不會偶然降臨,事實上,就連製作一份再簡單不過的文件隔日演示吧,都有那麼多人帶著質疑的眼神在瞧,等著明天此時同一地點,用熟稔的語氣與聲腔說一句,就說一句,現在年輕人真的不行。多想證明自己是個有用的人,又或者證明別人多麼無用才是輕鬆自然而且得心應手。每天每天都有一箱箱的柳丁等著褪去粗糙的皮,你儂我儂地打成黃澄澄的果汁,分不出來你是你或者我是我,印上快快樂樂或者加加油,冰庫架上排排站好等著被出價帶走。 但柳丁還是要細細地切割自己,用飽經磨練的刀法,切去顏色不好看的部分,拿出鮮嫩欲滴的肉色證明自己。任誰都有第一次的,之後一定會愈來愈純熟,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這過程每個人都經歷過的,趁澄黃澄黃的時候跳進來吧畢竟賣相好些,善良的守門員跟每一個人都這樣說。來來來這裡有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特別,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格局放大了來看看,乾乾淨淨的畫面裡偏偏有一顆老鼠⋯⋯啊你懂我要說什麼,善良的守門員不會對每一個人都這樣說。 燥熱的午休時間裡,大電扇啪搭啪搭地拍打空氣,睡不著又不甘投降的人在桌子底下傳遞著全班僅有的兩台播放器,不同地方載來的檔案拼起來,窄窄的螢幕上有時候看到吉吉,有時候是個問號。國文老師終於受不了吉吉這種荒唐,和游錫方方土併了一張講義說明,理所當然大家記下了字音字形,理所當然不用費心去考慮柳丁的顏色問題,至於國文老師突發奇想的那一題,黑色柳丁用的是什麼修辭的那一題,捧著各路參考書和補習班講義的人們拉扯幾日後,最終開會決定送分了事,眾家歡喜。 ( featured image:大阪.中之島。2012。 ) 陶喆 / 黑色柳丁 From 陶喆《黑色柳丁》 (2002.8.9發行)

February 4,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