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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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街筆記】十一月的海風怎麼吹

推開民宿的落地窗,從半山腰眺望古老的濱海城市,海風溫柔地拍在臉上,突然想要打一通電話給你。 海岬邊緣是一塊幽深完整的闃暗,熒熒燈火勾勒出城垣的邊,黑色底面上漂浮著白色圓點,像極了幼年時我們愛玩的連線遊戲。那是遠在單純的年份裡,遠在我們相識之前,對於理想形式簡單追求。只要照著指示的方向,一步一腳印地走,一定能夠在最後頭得到具體的成果。簡單一點也許是蘋果,複雜的習題也許是蝴蝶或貓。 那時候我們都堅信了一種方向,只要依著走過幾百幾千個點,就會看到一座屬於我們的房。 看不見的地方,一律概括稱為遠方。視線的盡頭是屬於當下的遠方,而我明明記得,你也人在遠方,有沒有可能特意專程捎給我一種調皮,一種任性的巧合。有沒有可能我只要踏著光點一路向前,只要走到海面,就可以在遠方找到你。 遠近都是相對的距離,當你往昔還住在我的眼底,每次城市地鐵七站的距離,遠得像是一段長旅;當我把心寄給了你,遠方剩下一個巨大而空洞的概念,我不止歇地沿著邊緣走路,陸地的邊緣、語言的邊緣、日光的邊緣,還在等著你回一句,到了。 想要打一通電話給你,開口第一句我想說,到了。我想說的是,我們約在斜坡向下底端的超市門口,我想說的是,我去找你,好嗎。旅途終於走到最末的地點,像一首歌唱到了副歌反覆的最後幾句。我在少有旅客的時節,特意挑選了這個沒幾個人唸得好地名。我覺得偏偏是在這個地方,一定能夠遇到你。 即便是飛機降落小機場前,幾乎要翻轉機身的強勁陣風,也不曾令我遲疑。 我一定能夠遇到你。在紅髮美國少女發出尖叫的時候,在東歐大叔弄翻了水的時候,在空姐腳步不由自主變得急促的時候,我甚至草草結束了回顧人生的常例,試圖讓意識先行漂浮在空氣裡。如此一來,我便能準確地定位你。我們之間從來不需要愛情,只要創造多一點偶然,我就會深沉地相信自己已經過於幸運,在有限的時間裡佔據太多美好的場景。 我站在城市邊緣的高點,用手指比劃直線,試著簡化出五個長邊。我想我應該有告訴過你,在所有的形狀裡,我最喜歡五邊形。我應該也有告訴你,這世界上有許多的喜歡,不見得一定要有原因,比如我喜歡五邊形。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世界上真的有好多喜歡,教人必須成為不喜歡的自己。比如我應該專注於過著簡單的日子,卻總希望能夠為了你,學習讓自己變得複雜。 一個人我在淡季的房住下,地中海的十一月,浸著依然溫暖怡人。我將落地窗帶上,不讓遠方海風吹進腦海。拉上簾子,燒一壺水。踅回淡白風格的房間,面著布面的波紋,躍身投入寬廣的雙人床。 今天就不出門走路了,可還是好想打一通電話給你。告訴你說,我到了。我到了,在我沒能夠收集太多成就的人生裡,至少我也走完了這段極盡揮霍的療程。好想好想要告訴你,真的我已經慢慢好了,真的,只是偶爾還會感覺著,往前多走一個路口,可能就可以再遇到你。 ( featured image: Dubrovnik, 2015. ) Advertisements

November 1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跨不過的距離依然美麗

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 我們嘗試過太多排列組合,曾有過一次我們替換了角色,躲在牆厚窗小的房裡裸裎相見,喘息之間你突然問我,是否該抄寫一份系譜,關於你我在時間裡的流變。 你說遺忘是永世的敵人,你幾乎記不得最開始的時候,彼此分配到的人間成分。而我只說無妨,無論有沒有在記憶裡留下軌跡,我終究會找到你。即使意圖逃離命定,也注定無處可去。 重新相遇之前,我們分別在不同的角落住過許久,久到足以發現自己,早已被大環境歸類為無愛之人。 無愛之人,本應無礙於人,但是時常出街我們知道,無愛之人是他人眼中的城市毒瘤。如果你也不得已必須習慣接觸人群,那你就會懂得,雙數關係成為社會維穩的顯學之後,他們看待愛情的角度,是當作確保個人最大程度融入社會的身份檢核,類似於我用證書宣稱自己的外語能力,藉此換取更高階層的能力認證,並且獲得食糧。 有時候我看著亮閃閃的電視牆,忍不住啞然失笑。通訊發達的時代裡,即便是在遠方極寒的森林裡找尋一棵特定形貌的樹,都算不上過於刁鑽的難題。可是我還找不到你。儘管這似乎是理所當然。 如果你也決心在競爭地位的局裡有所追求,那你就會懂得,世界上沒有太多人稀罕我們所認為的愛情。如果你也曾經把標語翻過來看,那你就會懂得,我們可以浪費他人的同情,我們可以把自己灘成液體,主動挑選器皿,由著器皿決定自己的形狀、適宜勾搭的對象,但是不能自主表現得過於不具體。 聽說這個時代裡,車、馬、郵件都快,話語的流傳尤其快,而我還沒遇見你。聽說現在的這個時代,什麼都快,就是感情熟成得慢。我說無妨,我知道一輩子從來都是不夠的,我等得起;你也說過無妨,你看得清我們濫用了太多盛世,快又如何,那不過是提前把時間揮霍給了功敗垂成,如果這一世得用更長的期間慢慢煨熟,你都相信,是合情合理的投資。 我記得有一次你的提問,我記得那是一個清晨,我們共享暴風雨來之前的安寧。我記得是遙遠的城市,日光是屬於北方的那一種,清透明亮,沒有過於博愛的熱量,最多只能暖活了光照之下你的腳踝,不能讓你滯留夜寒裡的肩頸停止顫抖。 我記得你問我,我們穿越了悠長的歷史,有沒有成為更好的人,我記得自己沈吟許久,終究不能在風暴席捲之前,將答案交付你手。 終於活到自由戀愛的年代,我想你也清楚,沒有哪一個地方生產真正的自由,尤其愛戀的配色更是天山雪蓮般的稀世品種。我們經歷了不同時代,演練各樣需求,其實看懂了自己只是故事裡的人物,被當作寓言反覆抄寫,我們必然不會有結果。 累月經年的奔波之後若你打算小憩,捎個信給我。或許返回我們待過的幽谷,用舊的茶匙品味往昔與自由;或許你想老老實實地當一回現代人,用他們的方式走一遍淺薄的愛情,我都沒有問題。 ( featured image:東京.銀座。2017。 ) 2017.12.11 2nd edition 蔡健雅 / 如果你愛我 From 蔡健雅《Goodbye & Hello》 (2007.10.19發行)

November 2, 2017 · Leave a comment

【人路過了人】關於自由其實他們都誤會了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相處的時光幾乎橫亙了大學時期,女孩讀文學、男孩學企管,就連基本設定都老套得近乎俗氣。新生活動中認識,交換通訊方式,官方說法是男孩對女孩一見鍾情。 同學形容女孩是天女。天女和女神不一樣,天女沒有自命為神。天女和仙女當然也不一樣,仙女聽起來格局小了,過於強調機伶和林林總總的淘氣,沒太多真本事。傳說天女在空中飛行,倚仗身上的羽衣,要是失了羽衣,天女便無法返回天庭,只得與地上男子締結連理。天女想必不安於平穩,又是別有情趣之人,畢竟天上什麼都不缺,卻偏愛暗地來到人間沐浴。然而天女為何要把羽衣留在遠處岸邊,引誘凡人盜竊,這就是大家不得而知的部分了。 問題的答案,女孩知道。攤開評量表,那些八十分、九十分的人吧,輸就輸在他們的極限。他們在競爭之中出頭,比同儕多出那零點零幾分又怎麼樣,距離天頂就是有一段距離。但是男孩徹頭徹尾落在評量表之外,既然不能使用評量表去估量,那就就沒有缺分漏項的問題。 後來周遭的人有些開起私家講堂,對著徒子徒孫們說,你以為那些看起來越不需要愛情的人吧,越容易栽;你以為那些早就看透小把戲的人吧,才最容易動搖。女孩平時犀利,只能面對抽象的客體,這句聽起來好抽象是吧,用大白話來說,就是書讀得夠多,背景知識豐富,也有自己見地,談論別人的時候冷靜,分析起來條理分明,但是同一個框架原原本本地箍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白旗一面。 別人提醒男孩勢利,女孩說那無疑是好的,因為懂得把時間留給重要的人、關鍵的事;別人說男孩自私,女孩說那也是好的,繞回來看,畢竟是用心生活的展現。別人說男孩太愛自由了,不是相處的對象,女孩卻說那是再好不過了,最好就是自由自在一起飛,不要腳尖踏了泥土雙雙被困在人間。 女孩的觀察最初不可不謂精準,看似走在不同軌道上的兩人,卻彷彿有條溝槽完美嵌合。什麼事情該一起,什麼時候需要各自忙活,有著難以言述的默契。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人家說的天作之合,約莫就是這個道理。直到離開學校才發現,那種順風順水,充其量不過是年輕的生活相對輕易,圈在一方矮牆內的領地,變不出太多事情。 他們的故事像極了陳腔濫調的劇集,再完美的安排也沒能衝過階段的變遷。天女終究還是在人間住了下來,但是沒有跟撿到羽衣的男人在一起。每當女孩回頭看望彼時相處的點滴,他明白,不是誰半在途走了岔路,其實太多伏筆都預留在最初,慢慢地在時間裡醞釀,仰賴幾場洪水灌溉才發了芽。 此時他們呼吸同一座城市的空氣,用不同的方式追求自由的意義。 男孩理解了自由是一種選擇的權利,只要拿下全世界所有的顏色,就沒有不能詮釋的風景;而女孩發現自由是用同一個顏色,描繪喜歡的風景。他們都得到了更多,轉折了幾回,在生活中找到了更多自己喜歡的樣子。依稀中還記得一開始的時候,分別都是因著不屬於自己成分而被吸引,女孩嚮往的是,沒有羽衣也不需要驚懼的自由;男孩想要的,卻正是身穿羽衣飛翔的自由。 ( featured image: 東京・亀戸天神。2017。 )

October 30,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說穿了還是毛病

年紀愈大,收行李的時間愈短。仿佛已經熟稔了生活的成分,最重要的不過就是這些那些,食衣住行都可以濃縮;最重要的不外乎就是這些那些,外型愈是輕薄,意義才更厚重。移地生活幾天,日子的格律超不出人間的準則,只在編曲和節奏上添增了些微調整,比如苦情的歌用藍調搬弄,比如歡快的旋律底下襯一些特出的樂器。老歌新唱,不外乎是這樣。 出門的前一刻,總是在做家事。 已經再三提醒自己了,不急著將行李收好。吃完早餐,仍在彌留之際,手已經動作起來,用不著一刻鐘就是妥妥的一箱,提著嫌輕,空餘的空間多了浪費機票錢,硬是又塞了本書進去。理智拉扯了幾秒,還是決心給自己下條咒語,晚上沒事做點功課,晚上沒事做點功課,因為沒有特別重要所以用不著說三次。根據往例,若是沒在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星期,夠多事情讓五官去忙的,書嘛最多就翻個幾頁,墊墊箱底,權作護身的符。 年紀確實是大了,對於準備的瑣碎事項不再費心了,有了機票,有了網路,有了住址,出趟遠門跟回趟老家沒有什麼差別,然而年紀確實是大了,隨手有一個小包自己知道,裡面裝的不是符而是藥,一半來自處方,另一半淨是些效用不明的玩意兒,身體上什麼地方出問題要對應什麼方子,自己知道。 年歲的增長,原來是把抱著睡的玩偶,換成讓自己睡的方圓顆粒。 繞來繞去,原來都是睡的問題。睡得好與不好,決定了一整天日光的顏色該是灰白或者金黃。睡得好的幾天,特別感到空氣並不黏稠;睡得不好的幾天,直把馬路看成了歪歪扭扭的泳池水道。 睡得好的那幾天,從晨起到入眠的過程都格外酣暢淋漓,像是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出錯的連續劇,甚且時不時地迸發亮點,收視率幾乎要挑戰電視的黃金年代;睡得不好的那幾天,感覺一天又被細分成了好幾天,每次從細碎的片斷裡醒來,總是在做家事,若不是跪在地上推著濕拖巾抹地,便是把書桌上的小物全數再次收羅了去,直到最後一刻都必須反覆擦過,容不下一點塵埃。 感謝睡眠週期為房子帶來四季。有了眾生歸零的秋季,有了渾沌的春季。有了萬物滋長的夏季,有了晶瑩如創世前奏的冬季。 ( featured image: さいたま・鉄道博物館。2017。 )

October 29, 2017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今天沒有大事

男孩握著兩杯冰沙,上到二樓來,在女孩的邊上坐了下來。男孩用手順了順額前的頭髮,將一撮黑亮滑順的髮往後一撥。女孩忍不住笑出了聲,拾起平放在桌上的手機,滑到寶可夢的畫面裡,前後逡巡一會兒,接著掩著口說:「你看你看,你長得好像這隻喔。」男孩搶過手機,往旁邊滑動了一格,說,拜託,一階進化很沒存在感欸,好歹也要說這隻吧。 驚覺天色已黑,才猛然抬起頭來。今日的進度又落後了。 今天沒有大事。心想索性擱到明天吧,反正預留的緩衝還有,交涉的空間也還有,用白話文來說,就是今天晚上放空耍廢的空間還有。轉念又覺得今日事今日畢,指不定一覺清醒又有什麼變故來襲,比較穩當的做法約莫是回到螢幕裡,在白土地的戰場上繼續種下黑子,衝殺一陣,都好,你自個兒看著辦吧。有時候你不禁懷疑自己,何以千算萬算,無一缺漏地放入所有變因,甚至與時俱進地改善算式,卻始終沒有辦法在合理的誤差範圍之內,準確地估算工作時程。 幾個大學生躲到牆後的沙發區,看來像是剛剛看完一場電影,牆面擋不住三不五時落地的轟然爆笑聲,唯恐同層樓裡的旁人不知道這是暑假到了。不再過暑假之後,你在網路上依然會不時掃過自我探索的營隊廣告,把握年輕的機會,一生為自己勇敢一次之類,用了這麼多年的固定台詞,竟然沒有被徹底厭倦。然後你又在前後幾篇文之內,發現在具有經濟能力的網紅家庭眼中,所謂的教育與成長的典範,還停留在替孩子把時間佔好佔滿的越俎代庖階段,突然你才發覺,即使十幾年後這些孩子再被同樣的台詞打動,也無須覺得意外。 小情侶把飲料喝完,捧起安全帽便又出門抓寶去。同一張桌子換上兩個穿著短褲T恤的男子,說話簡短而動作明確,坐定,拿出手機及充電器,姿勢老練地轉成橫握的樣式。 每一個發光的螢幕都是會走路的黑洞,隨身還要栓著兩三個。今天看來是趕不上了,對於效率這個千古之謎,大家都相信明天會更好。事實上,工作效率這回事更像是拋擲骰子比運氣,如果有幸丟到六,那便是恭喜發財今日諸事大吉,只要你能確保自己一整天從早到晚在位子上坐定,對於所有訊息電話置之不理,一個小時能當三個小時用。但是你通常都是骰到三。 你明白在機率的規則裡,每次投骰應該都是獨立事件,但是運氣這事沒有什麼道理,你就是特別容易骰到三。尷尬的三。在後段班裡還算是個榜首,想從凶跨越到吉的領域卻有著好大一段鴻溝。沒事,三有三的生存方式。只要預期生活的本身就是一與二之間的徘徊,那麼每一次骰出三的時候,都是國家社會宇宙神域為你帶來的莫大恩典。但是你喜愛的劇集聽說不會有下一季了,你竟然真的有些難過。 你看著兩個年輕女孩,手勾著手走過窗外的馬路。目測大概十七歲。 今天沒有大事,你不需要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 featured image: 大阪・大阪府咲洲庁舎。2017。 )

July 6, 2017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一週又一天夠不夠告別

一週又一天。守喪七日,用形式對世界宣告,即使遭逢巨變也可以處變不驚,把那些鬆脫了的線頭收好,生活是這個樣子,面對憂傷,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是拿個盒子收攏,然後掘一個坑,埋在城外,只在特定的日子裡往來,彷彿在這個世上,再沒有什麼難題不能用距離破解的;彷彿只要不要沒事想不開,有事沒事自己瞪著那道裂口直直地看,就不需要擔心地熱順著破口竄出來。 畢竟死亡與日常也慣習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所以我們總能面帶微笑對著朋友說,去死。 但是人間畢竟不同於天界,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在神的治理之下生得有條不紊,或者,至少看起來乾淨分明,不像台北的柏油路面時有補丁,每次騎車過去,總是避免不了全身心的一次震動襲擊。畢竟人間總在不完美之中追求完美,荒腔走板的細節太容易就露了餡。愈是是逃避的舉動,愈是躲不過成千上萬的蟲心頭鑽撓;越不說出口的事情,才是最深切在意的部分。 死亡距離日常太遠,遠得像是荒謬的惡戲,彷彿一覺醒來,會有人扛著攝影機舉著手牌告訴你,嗨恭喜你被惡整了,然後大夥兒可以有笑有淚地合拍一張照充作結局。人生無常,已是荒謬的集合體;而死亡作為生命史中意味不明的斷點,只能更加荒謬。然而站在人世這岸看著那岸的風景,若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全身而退,無疑必須開辦最高等級的荒謬盛會。 先走的人已經成為永恆,只有留下的來的人才需要擔負人間的沈屙。幾千幾百年來的人類文明,各自發展出不同的習俗,運用各自的超現實場面,應對橫亙在生死之間,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荒謬情節。在習俗所能關照的最大公約數之外,更有細密的瑣事藏身在每一角落,繁雜如台北的冬雨,你以為水份早該在夏天的風雨之中灑盡了,怎麼走到深冬還有那麼多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雨水,沒完沒了地一直來、一直來、一直來,甚至你想做個日常生活的良民,卻上街半點事情都覺得難。 一週又一天。在日子過到現出毛邊的那一天,多麽慶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荒謬橫空出世,打開收關思緒的柵欄門,把身體裡好的、壞的一次放出來,梳理乾淨。誰說喪家該有什麼喪家的樣子,都是些事不關己的人,當離別像一具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投擲機,不由分說地把你拋進泥濘荒莽的沼澤地,好不容易你終於爬到馬路邊上招手求援,卻對你說欸欸欸,你要先把自己弄乾淨再出來,不然會嚇到路人喔。啊,抱歉,上面說錯了,比起死亡,最荒謬的還是活人的世界。 好吧,既然人生本來就是場荒謬的鬧劇,何必連說個再見都要壓抑而清醒。 ( featured image: Beco da Anarda, Coimbra, 2015. ) 《 兒子的完美告別(One Week and a Day) 》  

July 5, 2017 · Leave a comment

【誤解的歌單】八年半,再加幾天。

宇多田新專輯消息出來的那一天下午,馬上就把連結轉貼給依萍。依萍想來正忙得慌,有情有義回覆「知道了」三個字便兀自進入不讀不回的盛況,十足的吾皇派頭。 通上話,依萍說,其實他始終相信遲早有一張新專輯,等待開始的頭幾年心裡猜想著約莫三五年吧,一般歌手說的休息不就這麼回事?粉絲經得起等,何況也不是第一次了。再下去便想,好吧,大概要十年,或許更久,無妨,人間情愛也有一等等上十六年的那種。我們知道,創作者來到人間,各個都是懷揣任務在身,有些只應天上有的珍貴事物,必須帶給世人,那畢竟不是創作者自己能夠說收就收的。 網路新聞早就貼心地算過了。距離上一張原創專輯,是個八年半出頭的距離。「八年半啊,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依萍問。「發上一張的時候,我們才正要上大學。那時候我甚至還不認識你哩。」我見依萍反應不大,接著說:「那時我們才幾歲,高中生的時候誰不是以為十年就久遠得近乎是一輩子了。」我聽出依萍側頭夾著手機電話嗯哼了一聲,點了點頭,手機險些滑落。 隨手傳一張人在惠比壽吃漢堡的照片給依萍,美國潮流品牌登陸日本沒幾年,這回又在惠比壽開了二號店,加入馬鈴薯的漢堡包香軟而彈牙,療癒的薯條淋上起司醬讓人深刻體會美味與熱量總是兩面一體。「吃過,」依萍之前去紐約被同事帶著吃過一回,接著又說:「東京也開分店了嗎,也是該回去了。」 「待不住台灣的吧你。」我說,不懷好意又傳了一張照片,東急在銀座新開的購物商城,外觀和原宿那棟同樣有著耀眼的不規則切面,只是這回配上銀座風格,走的是高雅內斂的黑色系。「哪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又不是逛迪士尼。」這些年我感覺依萍的銳氣消磨不少,工作上理性乾脆的部分水平依舊,端出事理臧否評斷的犀利依舊,卻真真正正地像是扎了根,出拳出刀有了不同的節奏,不再是那個說風就是雨的依萍。 依萍突然又把話頭帶回宇多田,說:「不過時間不能這樣算吧,中間不是還有英文專輯和新歌加精選嗎?」較真這一點上,依萍沒怎麼變。「是嗎?你有好心惠賜那幾片同樣的期待與關注嗎?」依萍沒多抬槓來回幾把,反常地說了句:「好吧。」從善如流的這一點上,竟有些教人分不清,是我難得地給出令他滿意的答案,抑或是他終於在生活的諸多奔波之中,自然而然地學會了省力的應對方式。 「欸,當年你有看《Last Friends》嗎?」依萍陡然問起。 「有啊,」當然有,在那個幾乎叫人吸不到空氣的春天,多麽適宜做的事情便是看一套令人吸不到空氣的電視劇。我還記得重拍準準敲在心口上的那首〈Prisoner Of Love〉,記得片頭畫面裡漫天飛舞的紅色緞帶耀眼而殘酷;記得揪著心情追到中後半,突然被劇情丟棄在空無一人的遊樂場,全然不理解自己為何在此,只想去服務台找個人把哭過的眼淚都討回來。我笑問:「怎麼了?」 「年紀到了吧,有時候會認真地想點老了之後的事,覺得他們那樣的Share House也不錯,」詞句之間猛地閃過幾個不自然停頓的節拍,我猜想恰好是依萍在臉書滑過了某幾個名字。回過神來他接著說:「你必帶啊,給你一年時間找房子,要是到時候我還嫁不掉,就再找幾個人一起住進去吧。」對消極的現實抱持著主動的態度,用積極的命令保留被動的餘裕,正是依萍沒錯。依萍說,建立一個社會性的親屬關係是幸福,但是不為一般繁衍而聚合的家庭狀態或許是奢華的幸福。 「人生真是不容易啊,急著想要得到幸福,卻總是不如人意。」依萍下意識地唸了句長澤雅美的劇中台詞,我偷著時間上網搜尋,看得順眼便撿了句瑛太的話回給依萍:「要說孤單的話,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的內心到底有多孤單,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依萍呵呵地笑了個開懷,說:「你果然是小武!難怪我們不會在一起。」 ( featured image: 東京・銀座 GINZA SIX。2017。 ) = 歌單:八年半,再加幾天。 full list = 01 Be My … Continue reading

June 5, 2017 ·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