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羅音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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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事輕聲響】感觸醒來前在烏山寺町走走

坐到新宿,西口轉車,乘上京王線。離開新宿的中心地帶,樓房漸矮,用不了幾站的距離,城市的風景就從尖端的現代感,逐步被踏實的住宅區景色取代。與其他的私鐵線路相比,京王線的存在感相對弱了一截,尤其不能跟「急」字輩及「武」字輩那些,定番觀光旅遊路線上名聲響亮的線攀比。 京王線在世田谷區內的路段,幾乎與小田急小田原線平行,沿線風光卻與小田急線略有不同。小田急線上的各站相對繁華,除了年輕人聚集的下北澤之外,往後數站如豪德寺、經堂數站,皆是符合時下慢活風潮,文青小店林立的悠閒散步街區。相較之下,京王線或許確實黯淡了些,且幾乎緊貼著首都高速四號新宿線,視覺上更貼近生活的本質。 在東京待得久了,喜歡在二手書店逛得差不多之後,晃到旅遊書區,隨手揀一本散步類的雜誌,隨性翻讀。不先細讀內文,而是跳躍著觀看地名及地圖,等待著與某個文字圖形產生特殊感應。大抵來說,地名是愈陌生的愈好,圖面則是看起來愈容易迷路的愈好。若是真的對遇上了心有靈犀的地點,便買下帶走,都常一本大概一百日圓左右,偶爾碰到新一點的期數也不過兩百,運氣好的時候三、五十就有。 心血來潮想去烏山寺町走走,於是在千歲烏山下車。烏山寺町又有世田谷小京都之稱,日本全國上下擁有小京都之名的城鎮之多,光是以市町為單位加盟全國京都會議的小京都就有二十六個。多數的小京都主要還是以商業觀光的活動為主,烏山寺町則大異其趣,二十六間佛教寺院星羅棋布,是一處極其靜謐的所在。 出了車站不久,看到石材店所繪製大海報,圖上畫出各寺院的相對位置,讓人深感寺町果真名不虛傳。車站附近仍是以一般生活的商業機能為主,與多數的近郊交通節點相仿,還得再往北走,主要的寺院聚集的北烏山四丁目及五丁目,更在中央自動車道以北,一條高速公路隔開兩種不同的景觀,也是別具小趣。 穿過高速公路底,寧靜的寺町在午後的日光照射之下,散發出遺世獨立的氛圍。早在二十世紀初時,這塊區域與當時的幹道甲州街道有一段距離,人煙稀少,田野上最多不過兩、三戶人家。今日所見這些寺院多是在關東大地震之後,配合都市計畫的腳步,從舊市區的淺草、築地、本所、荒川等地遷移而來,轉眼也過了近一百年,當年被寫在遷移理由書中,因偏遠而「適合涵養思想道德」的地方,如今成了水泥方塊陣中的一塊綠洲。 大綠洲裡又有小綠洲,每間寺院的風格各有不同,尤其體現在庭園的規劃及植物的挑選上。肅穆者在境內聳立筆直的針葉樹,石板道及細石子路上一塵不染。親民者則可見較為低矮的常綠植物及花卉,或者如常福寺在外頭擺放多尊八相狸像,顯得有些可愛。我尤其喜歡妙壽寺的竹林,建築藏身竹林小徑之後,教人非得讓俗世塵埃落下了,才能抵達脫俗之境。 對於佛教各派別的研究不多,我的興致多放在收藏庭園的氣氛,以及品味沿途各院張貼的當日格言。比如富田富士也的句子,「確定知道的是,世上有許多不知道的事。(世の中に わからない ことが あることが わかる)」,或者帶有禪味的句子,「理所當然的事情,要理所當然地努力做下去。(当たり前の ことを 日々 コツコツと 当たり前に やっていく)」忽有一兩個帶著帽子的兒童跑進來,緊張兮兮地放低音量,隨意看了看然後離去,猜想大概是附近民居的孩子,放學之後四處遊晃。而我這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一不注意已近寺院休息時間,急忙加快腳步,往最北側的高源院去。 風光明媚的高源院,正是烏山寺町最具有代表性的景點。寺院佔地內設有鴨禽越冬的鴨池,池塘中央設有一座祭祀弁財天的「浮御堂」,池面上散落著慵懶的睡蓮,眾星拱月一般圍繞著池心,卻不影響池面映照出浮御堂的倒影。連接岸邊與浮御堂的,是一條欄杆漆成紅色的小橋,得力於被稱為「宙水」的地下水面,鴨池終年都不會枯竭,四面綠意盎然,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秀麗圖畫,據說和北邊遠近馳名的井之頭公園裡,那座情人相偕踩天鵝船的井之頭池共享同一條水脈,擁有相同的水位高度。 我在高源院裡待到閉門才離開,曬著夕陽走回車站,等車的時候在筆記本上留了一句「趁感觸醒來前先上車,」逗號之後徒留一片空白。事後重新翻開,全然想不起來當時感觸何事,或許是新宿閃爍的燈光有消除記憶的能力,或許是心中壘塊在寺町已經全然洗了乾淨。就當是自己無意義地背誦歌詞罷,若是日後還有執著,再訪不遲。 ( featured image:東京,烏山寺町。2012。 ) Advertisements

February 10,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更小更堅決更末日

後來也就不太留心花卉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花朵不能細看。 尤其是那層層疊疊的皺褶,若是直直地凝視太久,一不小心就會看穿了生殖器官的本質。花彩經不起時間的責罰,揮霍了軟而暖的期間限定,時間讓你踏進恐怖幽谷,形體和意義消亡,是同一個瞬間的事。你說不妨就脫下眼鏡,欣賞千百萬種看似不同的美糾結在一起,或許還可能讓你偶然找到,一種遺世而獨立的意義。 盛開是壞滅的開端,結合是分離的濫觴。若是此時此刻我們之間,還能留有一步的距離,我要今天先跨滿一半,然後明天再向前走出一半的一半。人間沒有哪一種美好,比得上看得到結局的不斷趨近。記住永遠不要抵達,那麼我存在的每一刻都向著你靠近。記住你要站在原地,不要朝我走來,我讓自己每天都變得比昨天更細小,明天要完成今天辦不到的功課,明天的明天要比明天更能夠塞填時間的縫線。 末日不遠,但是還能再撐幾個百年,夠多夠用了。讓我和你預約倒數第二次輪迴,陪我完成累世的夢想。讓我們一起長大,先努力成為一百分的人,然後就能盡心盡力填一張零分的卷子。我們要訕笑著把紙張攤開來,互相抄襲更錯的答案;我們要把廣播的音量開到最大,然後擺出冷臉向著聲音嘲諷,但是我們不要離開教室。倒數十秒,我們要看自作聰明的人們,如何在倒數第二次的生命裡仍堅持著鬧盡笑話。 你說不妨就脫下眼鏡,磨平笑話銳利的邊,也是種值得收藏的風景。我不說話,我不想要拿掉了眼鏡看不見你,一半又一半的進程裡,我不想錯算距離迎頭撞上你的實體。你終於會厭倦了他們的虛偽,並且發現我也不再真實。如果我們有幸都活到那一天,記得不要將我拆穿,而我將報以經年磨練出來的真摯演技,讓你我都打從心裡相信,我們之間沒有過去。如果我們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拋棄了這次的身份,那就不會是個問題。 末日太遠。你發現生命太短,而通往結局的時間太長;你或許也發現了,從最初到河口的距離沒有改變,而是我們變得比昨天更小,小到地表上隨意的一粒土石,都像高聳的孤山雪嶺。但這是最後一次遊歷人間的機會了,我暫時不會主動找你。 ( featured image:Paris, 2015. ) 莫文蔚 / 愛死你 From 莫文蔚《X》 (2003.8.28發行)

February 9, 2018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

以為自己起晚了。刷牙刷得匆促,頭髮也沒心思費神整理,隨手抓一頂帽子戴上便出門。走到有公車站牌的路上,索性用帽簷把頭低低壓著,深怕沒有焦距的眼神與路人對上,引起一股對於喪屍的恐慌。開機後還沒完全醒轉的幾個小時,由著慣性帶身體急急出門,來不及給大腦通風報信,直到人坐定了喝上一杯茶,才有個聲音懶懶地爬上椅背,貼著肩頸耳皮懶懶地說,急什麼。 和人約好了晚上要討論工作,從吃飯到吃飯之間的整個半天卻什麼事情也不想做。不過就是一通越洋電話,隔著白天與黑夜,分明是早該習以為常的事,每回總約略感覺不太真實,丟出一個聲音話去到半天之前,這段腳程光用想的就累。不想準備資料,不想碰觸當下的事,也沒有動力挑選其他掛在行事曆上的條列處理。時間有他較為仁慈的一面,愈是四肢乏力的時候,分秒步行的速度愈快。 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依循往例也是死氣沈沈的時間。這世上最幽默的,無非是發明死線這個詞的人,心裡沒有在管死線的人總歸是不會死,心中惦念著死線的人也還不急著死,必須等到死線安然過去了,才正好可以妥妥地安息。 癱瘓與喘息的場景,每每讓我想起國中時期測驗馬拉松長跑。避免不了的這一遭,為了成績單上體育科的評等,每個學期總會反覆上演。一疊寫著圈數的紙片掛在胸前,五公里的長跑捲在紅白分明的操場上是二十五圈。原以為一張一張撕去紙片的過程,應該愜意而且充滿累進的成就感。跑過了一次才知道,一成不變的風景裡,從來就不存在成就感這回事,但是總有丟光紙片的那一刻,合情合理躺在操場邊上大字型呼氣的時刻。儘管遞減的數字唯一帶來遞增的事物,是因為不諳技巧,而在逆時鐘內側扭壓得愈來愈歪斜的左腳。 放手任由死線掌舵的平穩日子裡,即使有幾天不如預期,應該也可以自己說服自己,由著他去;作為一個習慣訂定兩條死線,並且都在比較早的那一條死線前完成作業的強迫症患者,應該也要自己學著原諒自己,達標就好。安泰的生活遠比想像中來得誘人,活在有規有矩的範疇裡,一切都合情合理,累了五天就可以放肆,不用覺得對不起誰,死線之後別人如果沒有開工,也不用覺得自己應該緊接著在隔天搶先開工。穩定的成分遠比想像來得誘人,第幾個彎口有幾棵樹都清楚,看夠了今天份的樹,還能理直氣壯地嘆息。 死線過去的第一個半天,都是被自己的無能擊潰的時間。為了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趕忙攤開行事曆,興高采烈地繼續畫下死線。 ( featured image:台北,南京東路。2017。 )

February 1,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天使一直站在沙灘上

天使原先也是人,是的,大家都認識的那個人。天使奉獻肉身,帶給世人一種想望。很多事情未必有多麽好看,但是人人都想看。久而久之就看成了習慣,看成了民俗。都已經沒有神秘感了,還堅持著要看。純潔是一片什麼都遮不住的白布,要你穿好,讓大家都看得到;一片好容易就沾上顏色的白布,要你老老實實地穿好,讓手上染了色的人,可以擦乾淨之後轉身離開,留你在那邊讓大家看。 這是一個眾聲喧嘩的時代,也是一個群體噤言的時代。電視上說的唱的,盡是光燦燦的夢想與正能量,陽光向上,少女呀盡情旋轉吧,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太平盛世,怎麼可能還有難題,即使有幾個小小的迷惘,總有溫文爾雅的父執輩為你解答。這是每一個人都有吃有穿的承平年代,少女呀揚起你的裙擺吧,你有身為女孩的標記,就像他們都有了不起的慾望。 還有一些事情,大家都不想看。沒有山巒障蔽,也不在水深萬呎的底,但是大家都說沒有看到。聽說在西方某個遙遠的國度裡,住了一個天賦異稟的孩子,大家還在七嘴八舌談論國王的新衣,只有他看得見內褲的顏色。在他發表心得感想之後,不知道有沒有人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腦子有問題,有沒有人趕忙為他打造不透光的眼鏡,不知道有沒有人給他一盒七彩的糖果,笑咪咪地請他再看一次。 沒有別人的沙灘上,有人偷了天使的羽毛。真空的時間裡,連聲音都傳不出去,無人的深林裡即使倒下了一百棵樹,也沒有版面。有人看到了,被命運千挑萬選的人,看到了。真相是燙手的山芋,只有捧著真相的人,懂得這個溫度;只有不得不接住真相的人,必須承擔進退維谷的詛咒。究竟什麼是勇氣,那不只是對著平靜的水面,投下石子攪起底層爛泥而已;那是空蕩蕩的荒原裡下起大雷雨的夜晚,自己撐著一把傘尋找天使的羽毛。 悠長的隧道通向哪裡,沒有人知道。可惜可恨,都回不去了,回不去那片有天使的沙灘。你知道後有追兵,不管再累,你都只能義無反顧地往前奔跑。這是一次等不及盛放就已經潰爛的花綻;這是把純真放在共享的桌上,拿起刀叉分食的盛宴。歡迎光臨殘酷卻真實的,無愛的未來。 (featured image: Musee d’art moderne Grand-Duc Jean, Luxembourg, 2015.) 《 嘉年華 (Angels Wear White) 》

January 25, 2018 · Leave a comment

【諸事輕聲響】生活中無以名狀

點完了餐要結帳,才發現錢包裡塞滿了發票,卻沒有一張鈔票。 心頭一驚,剛才不是領過錢了嗎,怎麼會這樣。抖開夾層以為可以得到幾顆硬幣充數應急,最終還是只得到了來自黑皮邊緣一個有稜有角的訕笑。略帶歉疚地向店員搖了搖手,先不要好了,不好意思,接著慌亂地奔出玻璃門。臉上微熱,走下階梯左拐,銀行的大招牌在眼前招搖。記憶到銀行前的石階梯就斷了,勉強拼湊出一道脈絡,該轉進大樓的時候被什麼事情給截斷了訊號,畫面直接跳到下一個動作。 想起來了,是一個整整晚了五分鐘的地震警報,不合時宜地跳出畫面。於是我先緊張然後白眼,白眼然後就斷片。 氣溫悠悠地爬了回來,正午前後待在有陽光的地方,脖頸甚至會細細地滲出汗水。每一種寒涼都有他離開的日期,卻不一定老實乾脆。冷空氣是經過了,卻留下了好長一條尾巴,寒意拖曳在陰暗駐留的角落,沿著記憶的縫步步灑下經營的碎雪。總在我竊以為不需要質疑的晴朗日子,幽幽地從背面傳來消息。總是比世界走得更前面的歌者,連離人的腳步也由不得凡世預期。 接觸西洋音樂最開端的年代,像要是一次補齊錯過的所有年代,入手了許多片精選專輯。而我總是記得很清楚,筆直的公路上,四個人背對路的盡頭,或蹲或站展露出睥睨的姿態,天空很藍,而地面無比荒涼。那時我還住在每天都形似的日子,向前向後抄襲日常作息,生活看似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其實字句抄到最後一行都是徬徨。短髮黑衣的他眼神篤定,彷彿要我懷揣著疑問出發,但是不要急著得到解答。 生活中大部分的難題,其實不能在生活中被解決。但是區區肉身畢竟不夠堅強,很多時候需要來自遠方的慰藉。不辨距離的遠方最好,沒有物質世界的隔閡,一句話可以直接進到心裡,將看不見的洞填平。 新聞越來越快被送進手裡的這幾年來,面對突如其來的歌者離場,身體逐漸發展出一套固定的情緒反應。從震驚開始,逐漸釀成天妒英才的怨懟,怨懟過於耗費能量,於是很快會轉化為適合長期抗戰的無奈。此時理性適時進場調節溫度,有無來去都是人間常有之事,看待事情的眼應該要維持常溫,心神不能太容易覺得冷。恆溫機制像披上毛皮躲入穴居冬眠,外頭的冷空氣進不來,裡面的熱空氣出不去。 等到不屬於當下的感官都自主關閉,最終只剩一股似遠實近、難以言喻的寂寥,被厚厚的牆圍在中間燒。像出門忘了熄滅爐火,一鍋水煮到最後終於貼著底冒完最後的一個泡泡。鏡面上的表情漸漸變黑,路人就在鐵窗的外面,水龍頭和電話都在旁邊,世界很近,但是誰也不知道。 ( featured image: Le Havre, 2015. )

January 18, 2018 · Leave a comment

【跨時代音響】親愛的我現在還是不知道

入冬之後,突然變得天天需要來一首張懸。癮頭特別劇烈的那幾天,還必須要翻開紙面的歌詞本,用指尖滑過善於呼吸的纖維表面。觸感穿越時間,把感觸帶了回來,儘管默唸字句的時候忍不住暗自計數,暈黃的點點又更多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點點,不知道為何選擇了這些落筆的地點,彷彿雨水也穿越了時間。 最喜歡的,總是索尼旗下發行的第二張專輯。親愛的,我還不知道。在許多不同的場合裡,我還會不時地借用,畢竟大部分關於自己的事,都比較適合用別人的句子來詮釋。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老化的徵兆,總在柴火不夠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回頭去找過去的事物來燒。我猜想這真切地落實了更後來的那一句,青春走到後半場我們都突然醒覺的那一句「我擁有的都是僥倖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雖然我還不知道什麼算是人生,我只知道,中學時候我做過的那些惡夢正逐一成真,比如我們終於長成了和自己想像中不同的樣子,比如我們真正如我在夢境裡看到的電視新聞那樣,獲得了「失落的一代」之名。 這並不能算是預言,畢竟當我們翻開有媒體存在之後的歷史,在名為失落的迷宮城牆之中,我們並不孤單。但是困守在城裡與眾人狂歡,其實更為無奈,命運是一個框定的局,時代如滾動的寬管,面不改色將我們輾過,我們身處同一片廣場之上,奔跑的人寂寞,停下腳步的人零落。 夢魘在虛擬場景上演的日子裡,我有時藉口逃離教室,寬鬆的制服外套放得下隨身聽,也剛好適合夾帶書籍。沿著邊陲大樓的樓梯往上走到三樓,神不知鬼不覺地輕聲拐過網管,再沿著邊陲大樓的邊陲階梯向下,就會抵達鐵門時常放下的樓梯間,那裡堆滿桌椅,還有從縫隙漏進來的日光,與外面的世界相隔不過一道薄薄的金屬波浪,卻安穩得像是用空間偷換時間,夏季適宜睡眠,冬季如果覺得寒涼,可以把手上的書看完。 看了特別多次那一本,是羅智成的《夢中書房》,當時讀詩的感受彷彿是萬古長夜裡陡然被聖光照亮,看得太多次了甚至忘了歸還圖書館,隨著換季就跟外套一起擱進抽屜。接著便是依循莫非定律的劇情,自掏腰包買一本還給學校後,隔天就重見天日。當時最愛的篇章莫過於〈夢中旅者〉,我甚至坐在邊陲階梯抄寫:「我渴望 / 背負著自己小小的文明 / 在異國的街道和世界打交道 / 那時我孤獨而完整。」我記得讀詩的時候我總是聽張懸,但是只讓聲音適度地流過去,暫時不去追究耳機裡的、書頁上的、手心底的,誰才是更討人厭的字。 我不知道是否為日後種下了因子,會否在空氣並不流通的邊陲階梯裡,我竟然學會了飄浮,留待每一次在現實或者夢境中無所遁逃時,沿著這一條遙遠的血脈離場,用時間換回流失的空間。十年過去以後,我也「背負著自己小小的異國 / 在鬧市的各個角落 / 和熟悉的事物擦肩而過」,也許只有少許無關緊要的語氣,勉為其難找到一個輪廓,帶著朦朧的樣子,而即便是生活裡最細瑣的小事,依然只能說,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那時的夢境成了現實,日常重新入夢,「大家都怕了苦日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 featured image:Museum Ludwig, Cologne, 2015. ) 張懸 / 討人厭的字 From 張懸《親愛的…我還不知道》 … Continue reading

January 15, 2018 · Leave a comment

【有病好好說】我們在人間絕美報復

我還想進去看你。我喜歡你的任性,喜歡你的鋪張。 換作是你,你也會喜歡的。我們厭世寶貝都一樣,愈是痛恨的地方,愈是不能夠釋懷的對象。我們厭世寶貝都好喜歡人間,你一定也是。 你知道嗎,人間又過了百年,世界竟然還沒有毀滅。依然沒有太多人能夠活過百年,所以我想我們之間差距不遠;那些令你嗤之以鼻的人啊我都有為你記下,百年後我們還可以一起,一起找個地方灑遍紅酒,一起挑選適合浮誇的長相,一起舞鬧。 你知道我多麽地想告訴你,我用盡前半生去詮釋一個條理分明的角色,才終於在秒針定格的時刻,看見荒唐才是維繫著生命的藥。 我身處的時代承襲了每一種樣式的虛妄。你知道嗎,對於我所能夠身處的唯一僅有的人間,我們還沒有找到公平合理的解法。不過我們業已覓見了許多虛妄的手段,可以讓虛妄變得更虛妄,噢不,我想說的是,讓虛妄變得更廣袤,像雨水滲入土壤,覆蓋器官,覆蓋想像,覆蓋真實。 有很多人在說,人生不要看得太懂,那是一件危險的事。 所謂危險的事,我想你也清楚那指的是什麼事,不過你並不真的相信那些能夠算得上危險的事。對於天上地下的樣子,多數人都描繪出類似的幌子,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會否也是。看懂了人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真正危險的是無能為力的日子。比如無能為力對於斑駁的牆垣做出表示,無能為力對於偏差的天色進行詮釋。如果我也感受到了危險,你會笑我懂得不夠完整。 我喜歡你飛翔的姿勢,把自己推逼到盡頭的那一刻將我的時間靜止。在我們有限的知識裡,人間只有一次。有限的饋贈之中,活著清醒是不能回頭的路子,慌亂地種下恩怨,畢竟等不及收割,也等不到久遠的某一天,當愛恨長成了深林,再踅回去把遺漏的語氣聽一次。 人類擅長發明,尤其擅長發明武器。成千上百種有形的彈藥,或者不留下影跡的利刃,或大或小,彰顯著文明的偉岸,也創造更多機會,去生產不能被填滿的藥瓶子。於是我想念你豁然的樣子,更眷戀於你深沈的執念。一生之中畢竟傷害太多,而命運只有一種。縱情荒誕,才是對命運最美的報復。 (featured image:Cathédrale Notre-Dame de Paris, Paris, 2015.) 2018.1.25 2nd edition 《 天上再見(See You Up There) 》

January 6, 2018 · Leave a comment